“报信人还说你言行过激,不服教化。你认不认,你昨夜行事有失分寸?”
林昭心里一紧。
他突然明白——县里问的从来不是你有没有错,而是你会不会成为麻烦。
你若成麻烦,谁都不想沾。
“我认我年幼,不够周全。”
书吏眉梢微动。
林昭接着说:“但我不认不服教化。我所做之事,是为了阻止偷立黑契,让分家按规矩立。”
“若我做错了,愿受长辈教导。但请大人明示:遇到偷立黑契,按规矩阻止是否算‘不服教化’?”
偏堂里静了一下。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下的声音。
书吏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盯了林昭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也没有笑,像在重新定价这个孩子。
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青衫书生走进来,先行礼,然后才开口,语气客气得像在说闲话:
“王书吏,县学让我来核一件事。”
书吏抬眼:“何事?”
书生侧过身,目光落在林昭身上,笑意很浅:
“听闻李呈先生收徒,门下只一人。”
“敢问——”
“这位林昭,当真是李先生的徒弟么?”
林昭的心口咚地一下。
……
偏堂里一下就安静了。
安静到连外头院子里哪只鸟扑棱一下翅膀,都听得见。
林昭垂着眼,心里却飞快绕了一圈。
——县学的人。
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差役。
能被派来问“收徒”,背后总得有人说句话。
他说自己不怕,是假的。
换成别的孩子,怕的可能是被赶出县衙。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一旦把“李呈收徒”这件事抬到桌面上,以后每一步都有人盯着看。
书吏把笔放下,抬眼:“这事,你们县学也要管?”
书生笑着行了一礼:“不敢说管。只是先生名下的名册,在县学有留底。既有人托话,学生就来核一核。”
“托话”两个字说得轻。
林昭听在耳里,却觉得有点凉。
——谁托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从族里、乡里往上捅的。
书吏看了看林昭,又看书生:“那你问。”
书生转过身来,笑意不重,声音倒是真客气:“你叫林昭?”
林昭点头:“是。”
“跟李先生学了多久?”书生问。
“拜师没多久。”林昭如实道,“之前只是跟着听书。”
书生略微皱眉:“只是听书,也算徒?”
林昭心里一动:若我自己否认,等于把靠山亲手推开;若我硬撑,反倒像拿师门压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他抬眼看向书吏:“大人,我可回一句?”
书吏“嗯”了一声。
林昭这才转回去看书生,声线放得很平:
“之前在学里,只敢说是听先生讲书,不敢乱称徒。”
“直到先生亲笔写下收徒字句,我才敢说‘我是他徒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县学不认先生的字,那我自然也不敢认。”
书生被噎了一下。
他没生气,只是轻轻一笑:“你倒会绕。”
他伸手:“那收徒字据,可有?”
林昭摇头:“在先生手里。”
书吏忽然插了句:“李先生那信,你看了么?”
书生愣了下:“信?”
书吏把案边那封信推过来:“既然是县学托你来,信也该给你看。”
书生接过,拆开,眼睛飞快扫了一遍。
视线在中间某一行停住。
林昭看不见字,只看见对方握着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是李呈的字。
“林昭为我徒。”
书生把信合上,呼吸似乎轻了一些。
“原来如此。”他把信放回案上,“那就好。”
书吏问:“可还要核?”
书生摇头,笑道:“先生亲笔,学生怎敢再问。”
他停了停,似乎又觉得如此就走,像是白跑一趟,于是补了一句:
“只是入县学、入册,终究还是要看学规。徒也好,生也好,先得把人品、根基摆清楚。”
这话说得绕。
意思却不难懂——“不再拦‘徒’,但以后你要过的关还多。”
林昭心里“嗯”了一声。
这反而正常。
若对方什么都不提,只一句“先生亲笔”就放他回去,他反倒要琢磨,是不是另有坑。
书吏像是被这句“学规”提醒了,视线又落回林昭身上。
“你要读书?”他忽然问。
林昭点头。
“读到哪一步?”书吏再问。
“先把字认好,再去先生那儿听话。”他答,“能走到哪,一步一步看。”
书吏不置可否,转而问:“昨夜在祠堂,你跟族老争族籍?”
“没有争。”林昭摇头,“只是问‘逐族籍按哪条规矩’。”
“你觉得自己说得有理?”书吏问。
若他点头,就是在当堂给自己贴自以为是的条子。
林昭也没答“有理”或“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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