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看他们怎么记。”
书吏来的那天,没提前放话。
一辆驴车进村,车上坐两个人,一个拿册子,一个拿印泥。
村里人躲在门后看,谁都不敢上前搭话。
驴车停在祠堂门口。
族老迎出去,拱手:“大人。”
书吏没摆架子,点点头:“奉县学之命,核家风。问三条,记三条。谁多嘴,谁自己吃亏。”
族老立刻转头:“都进来。大房、二房,今日在祠堂说清楚。”
祠堂里人一到,气就紧了。
林老爷子坐上首,林正清坐右侧,林盛和郑玉禾坐左侧。里正站着,手里抱着那本册子。
林昭站在林盛身后半步。
书吏抬眼,先点名:“林昭。”
“在。”林昭上前行礼。
书吏把笔搁下:“你名册记‘特’,县学多看你一眼,别怪。”
“请大人问。”林昭道。
书吏不绕弯,第一问就落刀:“家中是否有争讼?”
林正清抢先:“有!二房忤逆,闹分家,撕契书——”
“我问的是争讼。”书吏打断,“告官了没?”
林正清一噎:“没告官,但——”
“没告官就是没争讼。”书吏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无讼。
林正清脸当场难看。
书吏笔不抬,又问第二条:“家中是否欠债不清?”
郑玉禾冷笑要开口,林昭先一步上前,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我家近三次借贷,里正册子核过,已还清。欠条事件,县衙报名处已当场作废。”
书吏接过来,扫一眼,抬头看里正:“你核的?”
里正拱手:“是。册子在,随时可对。”
书吏点头,笔落下:无债。
林正清坐不住了:“大人!他们欠条虽然作废,可周三——”
“周三是谁?”书吏抬眼。
林正清一顿。
书吏冷声:“我核的是林家。你要把外姓人扯进来,你就把他叫来,一并核。叫不来,就闭嘴。”
林正清脸色涨红。
书吏第三问,终于落到真正的要害:“家中是否有长辈压辈、强夺读书名额之事?”
祠堂里一下静得发紧。
林老爷子脸色沉:“县学问这个?”
书吏淡淡道:“县学不爱管家事,但童生入册,怕的是‘家风不正’。你们把名额争到县里去,县学就得问。”
林正清立刻开口:“没有强夺。只是二房不懂事,自己要分家,又想占名额——”
“名额是谁的?”书吏问。
“当然是林家的。”林正清道。
书吏笑了一下:“‘林家的’,是谁定?谁签?谁担保?”
他笔尖一顿:“说清楚。”
里正开口:“童生入册,按本人学业与师承。林昭师承李呈,保结已收,县学问学已过。名册记正。不存在‘占名额’。”
书吏看向林老爷子:“你们大房有没有阻拦过他入县学?”
林老爷子不说话。
林正清还想替他说:“我们是担心他家中不稳——”
书吏直接把笔一搁:“担心归担心,阻拦归阻拦。你们做没做?”
祠堂里又静了两息。
林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硬:“做过。逼我把昭儿交出去,说名额给大房。”
郑玉禾立刻接:“还要我儿子去做书童,拿束修给他们用。”
林正清拍桌:“胡说八道!”
“我有证人。”郑玉禾一指里正,“他在。”
里正点头:“我在。族老也在。”
族老咳一声:“那天我也在场。”
书吏抬眼:“好。”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一句:有争名额之议,已立契分家,现由里正族老见证,童生名册不受干扰。
这句话写得很公道——没把谁写死,但把“不得干扰”四个字钉下去了。
林正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书吏合上册子:“三问已毕。”
他起身,对族老道:“县学只认纸面。你们以后再争,争到祠堂里就算了,别再递到县里。再递一次,县学就把童生名册全部压半月。”
这句话一出,祠堂里的人都变了脸。
压半月,童试报名、领卷、核验,全要拖。
谁都担不起。
书吏收拾东西要走。
林昭上前一步:“大人。”
书吏抬眼:“还有话?”
林昭问得直接:“县学核完家风,我名册‘特’字,是否会改?”
书吏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你倒不怕问。”
“特字不改。”他道,“那是提醒。有人盯你,县学也盯你。你若真干净,就让他们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明日辰时,教谕要见你。带着你那本旧题册。”
说完,书吏转身出祠堂。
祠堂门一开,外头一圈人立刻装作路过。
书吏走远,族老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林正清站起来,脸色难看:“族老,你听见了?县学都被二房闹得来核家风了!”
族老抬眼,声音冷:“闹到县里去的,是谁递的纸,你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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