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那日过后,林昭在乡里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不断。
表面上,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村里人照旧下地、赶集、吵架、拌嘴,林家院门前不再日日围人,连敲门声都少了许多。
可只要有人提起读书、功名,话题总会拐个弯,落到林昭身上。
“他现在不出来,是在养气呢。”
“读书人都这样,越往上走,越沉得住。”
“要我说啊,他心里有数得很。”
这些话,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却像一层无形的网,把他的位置稳稳托住。
林昭依旧去族学。
不是去听课,而是去旁听。
先生见他来了,也不点名,只在讲到要紧处,语气会不自觉放慢。学堂里的学生,更是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
有人紧张,有人不服。
紧张的,是觉得和他同处一室,连呼吸都要小心;不服的,是觉得自己并未差到哪里去。
这种气氛,反而让学堂变得热闹起来。
有一回,先生讲策论引申,有学生忍不住插话:“若真到了朝堂上,这些话,还能写吗?”
话一出口,周围立刻静了。
那学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微变。
先生却没急着斥责,而是看向林昭。
“你怎么看?”
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
林昭顿了顿,道:“写不写,不在题上,在身份上。”
学生一愣:“什么意思?”
“现在写,是书生。”林昭语气平稳,“以后写,是官员。”
“书生,可以试探;官员,只能负责。”
这一句话,说得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有人恍然,有人心惊。
那学生张了张嘴,最终低头行礼:“受教了。”
先生看着林昭,眼底的赞许没有遮掩。
下学后,几个平日里话多的学生,却没有立刻围上来,反而隔着一段距离,小声议论。
“他这话,听着不锋利,实则比骂人还狠。”
“是啊,等于说,我们连‘能不能写’的阶段都没到。”
“你服不服?”
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人闷声道:“不服不行。”
这种变化,连林昭自己都察觉到了。
可他并不享受这种位置。
回到家中,他仍旧照常读书、抄书,偶尔帮母亲做些琐事。只是来家里的客人,开始变得分量不同。
有一回,镇上书肆的掌柜亲自登门。
“林公子。”他笑得客气,“府城那边,有人托我问一声,您平日都看什么书?”
这话问得巧。
不是问你要什么书,而是问,你站在什么层次。
林昭没有犹豫:“该看的,看过。不该看的,不碰。”
掌柜一怔,随即笑得更深:“明白了。”
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若以后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这句话,说得轻,却很实在。
母亲送人出去,回来时忍不住道:“他们这是在提前结交你。”
“结交的不是现在的我。”林昭道,“是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人。”
母亲听得心里一紧,又慢慢松开。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试图完全理解这个孩子的想法了。
时间就这样往前推着。
乡里没有大事,可小事不断。
有人家的孩子闹着不读书,被拉到林昭面前“看看榜样”;有人为了族学名额,暗地里较劲;还有人因为一句“以后也想考”,被旁人笑话。
这些事,林昭都看在眼里,却很少插手。
村里两个读书人吵了起来,一个红着脸道:“你以为你能比得上林昭?”
另一个冷笑:“比不比得上,也轮不到你说。”
眼看就要动手,林昭路过,被人认出来。
“林昭,你评评理。”
这话一出,两边都看向他。
林昭停下脚步,看了两人一眼:“你们吵的,不是读书。”
两人一愣。
“是脸面。”林昭继续道,“读书争的是前路,吵成这样,只剩退路。”
那天之后,乡里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是因为大家更懂事了,而是因为都意识到,在这个人面前,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
又过了一段时间,府城那边再无动静。
像是在等。
林昭也在等。
他清楚,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往前冲,而是让所有人适应他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族中长辈忽然找上门。
“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铺垫林昭抬眼:“该走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该走?”
林昭想了想:“等乡里再提起我时,不是因为新鲜。”
长辈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这是,把人心也算进去了。”
林昭没有否认。
当天夜里,他重新整理书箱。
母亲站在一旁,看着他把一些旧书放回原处,忍不住问:“这些,不带走吗?”
“路上不看。”林昭道,“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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