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缓缓说道:“若军饷真的拖欠三月,边军必然早有怨气。但奏报中却只轻描淡写提及‘延误’,反而花大篇幅说明兵额无误。这说明他们最担心的不是钱,而是人。”
御书房里沉默了一瞬。
陆清衡看着林昭,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兴趣:“你的意思是,兵额才是关键?”
林昭点头:“臣以为如此。”
兵部右侍郎忽然冷声道:“这不过是你的推测。”
林昭不急不慢地回了一句:“账册也是推测的起点。”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你们几个,一个说账,一个说军,一个说推测。倒是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问林昭:“若你是朕,你会怎么查?”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片刻。
“臣会先问一个问题。”
皇帝扬眉:“什么问题?”
林昭看向兵部右侍郎,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边军的花名册,是谁最后一次核对的?”
兵部右侍郎神色一僵。
他沉声道:“自然是兵部例行复核。”
林昭继续问:“何时?”
右侍郎顿了一下:“去年冬。”
林昭点点头,又问:“那今年春季新募兵员的记录,是谁签的?”
兵部右侍郎沉默了一瞬。
陆清衡忽然轻声笑了:“看来这个问题不太好答。”
右侍郎脸色微冷:“军务细节,不便在此多说。”
林昭却没有退,而是平静说道:“若不便说,说明这份奏报也未必完整。”
皇帝的手指轻轻停在桌案上。
他看着林昭,目光慢慢变得深沉:“林昭,你是在告诉朕,有人想在御史到达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林昭低头拱手:“臣只是觉得,这份奏报像是在提前画结论。”
御书房再次沉默。
片刻后,皇帝忽然对内侍道:“传旨——监察御史不必直赴边地,先查粮道。”
兵部右侍郎脸色骤变。
户部右侍郎也明显愣了一下。
陆清衡却只是微微一笑。
皇帝继续说道:“另外,调兵部旧档入宫。朕要看三年的花名册。”
林昭低头:“陛下英明。”
皇帝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英明谈不上,只是朕不喜欢别人替朕下结论。”
几位大臣齐声应是。
退到殿外时,天已经黑透。
许子淮正焦急地在宫门外等着,一见林昭出来便迎上去:“怎么样?里面说了什么?”
林昭慢慢吐出一口气:“局势变了。”
“怎么变?”
林昭看着远处宫灯,声音低而稳:“查的方向换了。”
许子淮一愣:“换了?”
“从边军,换成粮道。”
许子淮愣了两秒,忽然倒吸一口气:“粮道要是出问题,那牵扯的人可就不止兵部了。”
……
御书房议事后的第二日清晨,京城各部衙门便收到一道密令——三年粮道账册全部封存,待监察御史核查。
消息一出,朝中立刻起了细微的震动。
许子淮一早冲进翰林院时,连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便压低声音说道:“兵部那边已经炸锅了。有人说这是要翻旧账,有人说只是例行查验,总之气氛不对。”
林昭正在整理昨日御书房记下的笔录,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对才正常。”
许子淮坐下,盯着他:“你早猜到陛下会查粮道?”
林昭摇头:“不是猜到,是知道这条线迟早会被看见。”
沈承远在旁边翻着一份旧文卷,慢慢开口:“粮道一旦动起来,很多人都会不安。三年账册里,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就足够让几个人睡不着。”
许子淮苦笑:“我现在就替他们睡不着。”
林昭忽然问:“顾行舟呢?”
许子淮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他?”
“他不是去国子监了吗?”
“去了。”许子淮点头,“不过昨晚有人说,他在监中跟几个监生讨论粮道问题,话说得挺重。”
林昭微微皱眉。
沈承远抬眼:“你担心他?”
林昭沉默了一瞬:“不是担心,是怕他太快出声。”
许子淮叹气:“那小子就是这性子。你要他看见问题却不说话,难。”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顾行舟本人竟然又来了。
他进门时神情比往日更严肃,连寒暄都省了:“林修撰,我刚从国子监过来,有件事必须马上告诉你。”
许子淮扬眉:“你这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大案。”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差不多。”
林昭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顾行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国子监藏书楼翻到的一份旧抄本。”
许子淮凑过去看了一眼:“粮道调拨记录?”
顾行舟点头:“三年前的一份。上面写着某次边军粮草紧急调拨,由河西粮道改运。”
林昭拿起纸看了片刻,目光慢慢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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