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梧没有离开,既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继续逃,那最好的选择或许就是留下来。
命运有时不讲道理,偏偏又选择护着罪不可赦的人。
跨国合作向来困难,尤其越国是小国家,要完全加入进来并不简单。
文件需要流转,手续需要审批,各方需要沟通,每一个环节都能拖出漫长的时间。
“全他妈的势利眼!换做是其他国家,我不信他们敢这么拖着!”越国代表在办公室发了很大的火,然而没有一点用,等到对方的工作人员过来时又赔上了笑脸,客客气气地请求继续协助。
郑奕文看着那一切,什么也没说,他早已明白,追捕秦梧这件事,不可能只靠愤怒。愤怒追不上她,程序也追不上她,能追上她的,只有比她更久的耐心。
而秦梧最擅长的,恰恰也是耐心。
她换了发色,不再是醒目的黑发,脸上的轮廓也做了遮掩,原本清冷漂亮的五官变得平庸了许多。
鼻梁不再那样挺,眼尾也被压得没那么锋利,皮肤暗了一些,眉形改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生活拉胯了的外来女人。
她用新的身份去面试了学校的清洁人员,没有高学历,没有复杂经历,没有任何值得被多问的过去。
她说自己需要工作,可以值夜班,可以打扫偏远楼栋,也可以做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
负责招聘的人只是简单看了她几眼,只问她能不能长期做。
这种活最是麻烦,劳动力大,钱又少,很多人都不肯接。
“可以。”
秦梧不挑,看着老实,负责人见她好说话,也没再多说,同意了她的申请。
这一留,就是整整两年。
这段时间,她每天凌晨进校,推着清洁车,从教学楼一层到四层,擦桌子、拖地、清理垃圾,整理走廊里被学生随手丢下的纸杯和食品袋,几乎做了所有的脏活。
她总是穿着灰色工作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和身材,甚至只看形态,兴许会觉得是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
她不需要面对任何人,也无需跟任何人交涉,只是需要干完要求的活,到点之后就能离开。
不同于社交媒体上光鲜亮丽的模样,现在的她流露出无法遮掩的疲惫,被生活牵绊得多了些皱纹。
她变得很普通,甚至普通得有些狼狈。
灰色工作服被洗得发白,袖口有洗不掉的旧痕,头发被染成浅褐色后,因为长期没有精心打理,发尾显得干枯。
脸上贴着用来改变轮廓的东西,时间久了,皮肤总有些不舒服,也长出了更多的斑纹。曾经被悉心照顾的外貌如今成为她的累赘,最终被她一点点毁坏。
秦梧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她不愿意承认这个不修边幅的女人是自己,更加不愿面对这张不复年轻的脸。
打开抽屉里的手机,翻阅着自己曾经的照片,阅读过去的成就,不甘心升了起来。
她想,是时候应该离开这里了。
.
丽萨的案子早在两年前就草草结案了。
案子在最初还是受到了重视的,毕竟死了人,又牵扯到越国警方追查已久的跨国案件,当地官方部门一开始也表现得十分配合,可时间一长,事情便慢慢变了味。
迟迟没有找到直接线索,也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结果,加上死者不是本国要员,更不是能引发舆论震荡的人,说到底,不过是几个同越国案件有关的外来名字。
丽萨也好,那些被牵连出来的旧案也好,都不值得为了越国警方的一桩旧案,将本国学校、行政系统和跨境合作都搅得不得安宁。
于是热情慢慢冷了,电话不再第一时间接,邮件回得越来越慢,资料总说还在审核,监控总说需要权限,走访总说要提前申请。
一切都没有明面上的拒绝,可每一步都像踩进泥里。
郑奕文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不能发火。
他代表的是越国警方,一个在跨国合作中并没有太多话语权的小国。他能做的事有限,能争取的空间也有限,尤其是在他提出与他们截然不同的观点后,事情彻底变了。
他认为,秦梧很可能没有继续逃远,她可能就藏在他们反复搜查过、却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尤其是那些无需被人看到的岗位,比如夜间值班的临时工,对学历要求不高的岗位等。
这本质上只是普通的工作讨论,却成为了压垮这场合作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判断一出,办公室里陷入了很长的沉默,随后,当地负责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郑先生,你是在怀疑我们的调查力度和能力?”
郑奕文看着他,冷静道:“我是在提出一种可能。”
“我们为了配合你们,调查了所有出入境人员,也开展了好几个月的实地调查。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我们会找不到?你认为一个国际通缉嫌疑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而我们毫无察觉?”对方的声音已经冷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很严重的指控。”
郑奕文没有退让:“如果她真的在这里,你们不查,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对方。
接下来的会谈变得难看,越国代表努力打圆场,当地负责人却已经不愿再给更多权限。
他们说郑奕文的判断缺乏直接证据,说他将个人情绪带入案件,说他对本国行政体系存在冒犯性推测,说合作需要建立在相互尊重之上。
最终,当地官方部门以“越国方面人员行为不当、不适合继续参与现场协查”为由,要求郑奕文离开。
说得客气,实际就是遣送。
越国代表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文件,可摔完之后,还是不得不去同对方道歉,试图保住最后一点合作渠道。
郑奕文乘车离开的那天,在路口看到过一个身影。
大厅门口有清洁人员正在收拾被风吹乱的宣传架,其中一个女人戴着帽子,低着头,推着清洁车从侧门出来。
浅褐色头发裸露出来,女人推着车从雨后的光里走过,灰色工作服,身形微微佝偻。
不似秦梧,却莫名觉得熟悉。
“停车!”
他匆忙跑了下来,可是那个女人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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