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幼面不改色,“是旧院区的临时留观病房,正常的病房楼正在翻新,危重病人都先往这边送。条件确实简陋了些,但设备都是齐的。我们急诊的医生护士都是两班倒,实在腾不出人手把这边也拾掇得光鲜亮丽的。”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台紫外线消毒灯,“消毒都是按标准做的,放心。”
小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病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卢彦哲醒了。
此刻他慢慢睁开眼,目光“虚弱”地找了一圈,然后落在小敏脸上。
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很苍白、带着几分病态温存的笑,“小敏……你来了。”
小敏立刻凑近,“阿扬,你别动,你现在……”
“小敏,你听我说……”他喘了一口气,脸皱起来,显得那副“病容“更加逼真,“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好多钱。我知道……我知道你家也不宽裕。但是……”
他攥紧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恳求的重量,“只要这次你能帮我挺过去,我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真的。我发誓。”
他举起右手,三根手指朝天,“以后我身边只有你。你身边也……”
他顿了顿,目光里浮出一丝看似“醋意”实则是试探的东西,“你身边也只能有我一个男人,我受不了别人靠近你。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爱一个人就是掏心掏肺的,你信我。”
小敏看着他。
阿扬的脸在她视线里微微晃动。
那张脸她看了两年,棱角熟悉,眉眼熟悉,连他深情时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她都熟悉。
但此刻那张脸被一层灰白的油彩覆盖着,嘴唇干裂,眼窝凹陷,脸颊两侧因为药效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这张脸在日光灯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陌生感。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到他左腿上那块纱布上。
纱布边缘露出来的那些紫黑色的斑块像一张无声的、正在吞噬一切的嘴。
如果做手术要花掉她所有的积蓄,还要背上贷款,如果做了手术还不一定救得活——
如果救活了,她要和一个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一个腿上有大面积坏死、随时可能复发、可能残疾、可能后半辈子都要靠她照顾的人。
他还要她身边不能出现第二个男人。
他要她去哪他就跟到哪。
这些话现在听来是深情,她以前会感动得眼眶发热。
但此时此刻,看着病床上那副样子,看着那条被纱布盖着的腿,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坠落的透明液体,她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往回抽。
很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往回抽。
卢彦哲感觉到了,他的手指试图合拢,但她已经抽走了。
“小敏?”阿扬的声音里开始出现一丝慌乱,“你……你说话啊。”
她的喉咙发紧,“我……我得想一想。这太多了,我一时半会儿凑不出来。我去外面打个电话看看能借多少……”
卢彦哲似是放下心来,感激道,“谢谢你,小敏,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你会是唯一一个爱我的人…我以后一定珍惜你…”
门合上之后,小敏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他爸妈都没钱,一时半会儿的,俩老人的房子也卖不掉,银行也不会给他们两个老人贷款。
她掏出手机,滑了滑存款数额,不到两万,要给他全部贴补进去么!
似是意识到什么,她很快摇了摇头,怎么能这么想,她那么爱霍扬,怎么能不救他!
她翻了翻通讯录。
同事小周,上回借她五百块拖了两个月才还,现在车贷还没还清。
高中同学小宁,刚生完二胎,朋友圈里天天发奶粉广告。
表姐,嫁了个做装修的,她不太敢开口,表姐夫脾气暴,上回借钱的事闹得全家族都不高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来来回回地划着,没有拨出任何一通。
房间里面,是有的声音隔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传出来,带着一种尖锐起来的、急促的语气,“姑娘——姑娘你打完电话了吗?你男朋友心率开始往下掉了!医生!医生你过来看一下!”
小敏的后背贴着墙,往更暗的阴影里缩了缩。
【你们说,她会怎么做?】
【一级病娇,爱爱爱!
二级病娇,爱爱爱!
三级病娇!!警察叔叔快快快!!!】
【要是我,我肯定治啊!那可是深爱的男朋友!】
【男朋友丑了,病了,还没钱……】
【她这都救的话,我觉得要不卢彦哲你就从了吧】
“血压在掉!”时幼的声音又尖又急,“人开始不行了,你得赶紧做决定!手术现在做还能搏一把,再拖就——”
小敏的下巴微微收紧了。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软软的,沉沉的。
然后时幼的声音变了,“人没了,心率归零。呼吸停了。抢救——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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