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督查组办公室满地都是纸。
侯亮平蹲在地上翻材料,纸页哗啦响。
蔡晓东寄回来的原件铺了半间屋子,标着密密麻麻的号。
祁同伟推门进来,差点踩在一份合同上:“注意点,这都是物证。”
侯亮平头也没抬:“没事,丢不了。祁常务,你来看这个。”
他举起一张泛黄的批条,是方志明的手写笔迹。
上面写着“安置房项目,成本优先,质量可酌情放宽”。
落款日期是六年前,正是大风厂拆迁那年:“住建局刚传了补充报告。”
侯亮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三栋楼的钢筋标号差了两个等级。
设计五十年寿命,实际撑死三十年。
遇上大点的地震,悬。”
祁同伟接过报告,扫了两眼。
两千三百户居民。
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心上:“李达康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了,估计人快到了。”
侯亮平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李达康站在门口,脸色比纸还白。
秘书跟在后面喘气,手里的公文包都没来得及放:“报告我看了。”
李达康走进来,也没坐,站在桌子边上:“是我的责任。
当年大风厂拆迁安置,是我拍的板。
我没盯紧。”
祁同伟抬眼看他。
以前见李达康,永远腰杆挺直,说话掷地有声。
今天这人,肩好像塌了一点。
眼里的光也暗了些:“现在说责任没用。”
祁同伟把报告放在桌上:“先说怎么办。
居民怎么安置,房子怎么修,钱从哪来。”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临时安置费,市财政出。
维修加固,我亲自抓。
所有损失,最后跟方家兄弟追缴。
今天下午,我去小区,给居民道歉。”
侯亮平愣了一下:“李书记,要不要再等等?
万一引起恐慌……”
“等什么等。”
李达康打断他:“人家住着危楼,我们还捂着不说?
那是两千多户老百姓。
我李达康干不出这种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是我对不起他们。”
祁同伟拿起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李达康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意外:“你?”
“督查组牵头查的案子,民生问题,我该到场。”
祁同伟说得平淡,没什么情绪。
李达康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
下午两点,安置房小区楼下围满了人。
吵吵嚷嚷的,情绪都很激动。
郑西坡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房产证。
看见李达康过来,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李书记!我们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真的要塌了!”
“我们一家老小都在这住啊!”
人声鼎沸,吵得人耳朵疼。
李达康站在台阶上,没拿话筒。
他就那么站着,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弯得很彻底,腰杆第一次弯下去了:“各位街坊,对不起。”
他声音不大,但现场慢慢静了下来:“房子的质量问题,是政府的责任。
是我李达康的责任。
我向大家道歉。”
人群安静了几秒,又炸开了:“道歉有个屁用!我们住哪去!”
“就是!当初拆迁说得多好听,结果给我们危楼!”
郑西坡往前站了一步,抬手压了压。
人群又慢慢静了。
他看着李达康,脸色不好看:“李书记,道歉我们收下了。
但我们要个准话。
房子怎么修,我们去哪住,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达康刚要开口,祁同伟往前站了半步:“我来说。”
他穿着便装,没穿警服,但站在那,自带一股气场。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了,小声嘀咕“这不是祁厅长吗”。
祁同伟没管那些议论:“第一,维修加固由市住建局牵头,全程公开,你们选居民代表,全程监督。
第二,维修期间,每户按人头给安置费,愿意住临时周转房的,政府安排,愿意自己找地方的,安置费翻倍。
第三,所有偷工减料的责任人,一个都跑不了,该判刑判刑,该赔钱赔钱。”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咬得清楚。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没人吵了。
郑西坡看着他,眼神复杂:“祁厅长,你说的话,算数?”
“算数。”
祁同伟看着他,目光坦荡:“督查组就在这,谁耍花样,你们找我。”
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陈岩石拄着拐,慢慢走过来。
老伴在旁边扶着他。
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神还亮。
他没挤到前面,就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台上。
李达康也看见他了,点了点头。
陈岩石没说话,也点了点头。
站了没两分钟,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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