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怀堂外,月色被薄云过滤,洒下一地清冷如霜的银辉。嵇青并未走远,只是信步来到了赋府一处相对僻静的偏院。这里有一座小巧的石桥横跨在引流活水的池塘上,池中莲叶初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院墙外,属于帝都寻常百姓的夜生活并未因尚书府的盛宴而改变——隐约飘来柴火燃烧的焦香、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尾音、还有不知哪家少年郎不成调的笛声……这些鲜活、粗糙、带着烟火气的声响,比宫中那永远秩序井然、步步惊心的死寂,更让她心头发颤,生出几分不真实的向往。
嵇青倚在石桥栏杆上,怔怔地听着,清冷的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恍惚的笑意。
宴厅里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探究打量的目光,实在令她感到疲惫与不耐。她虽顶着魏恩义女的名头,但本质上仍是东厂的耳目与工具。此行名为贺喜,实则亦有观察赋启、探查赋府乃至京城动向之责。这种角色,让她在热闹中倍感孤立。
正神游天外之际,身后池塘边的假山石旁,猝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
嵇青瞬间警醒,眸中迷离之色尽去,锐利如电。她未立刻回头,而是借着石桥栏杆的掩护,身形微侧,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弯月匕首的柄上。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幽兰淡香的微凉气息自身后极近处袭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抢先一步,轻柔却牢固地覆上了她的口唇,将她可能发出的惊呼尽数堵回!
电光石火间,嵇青浑身寒毛倒竖,脊背骤然僵硬。她没有丝毫犹豫,左肘猛地向后击出,直捣身后之人的胸腹要害,同时右腕一翻,弯月匕首已然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不带风声,却精准无比地反手勾向身后之人的脖颈,意欲将对方制住!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鬼魅,狠辣果决,正是东厂秘传的擒拿刺杀之术。然而,预想中肘击命中肉体的闷响与匕首割裂肌肤的触感并未传来。那“偷袭者”非但没有闪避或格挡,反而顺着她肘击的力道,以一种奇异如流水般的方式微微侧身,将大部分力道悄然卸去。同时,一个低沉温润、带着些许慵懒沙哑笑意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轻轻响起:
“你是砍,还是不砍?”
那声音虽压低了,却清晰无比,语调轻柔,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与她紧贴的、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的肌理分明的胸膛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嵇青动作一滞,心中惊疑:这人声音……好生特别。温柔悦耳,却暗含力度,听不出一丝惊慌或恶意,甚至带着点玩味。更重要的是,对方能如此轻易贴近自己,且在自己全力出手的瞬间做出如此反应,身手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她蹙紧眉头,匕首锋刃仍虚贴着对方颈侧,借月光侧目瞥去。只见一缕如墨长发自对方肩头垂落,发尾几乎扫到她自己的手背。目光上移,映入眼帘的,是半张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肌肤如玉,下颌线条优美,再往上……是两片形状姣好、色泽绯红的嘴唇,此刻因笑意而微微上扬,离她的耳垂不过半寸之遥。
而她匕首的鞘尖,不知何时,竟勾住了对方玉冠下的一条缨带。
这姿势,这距离,嵇青心头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竟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倏然撤刃,脚下步伐如灵猫踏雪,轻盈迅捷地一转,瞬间脱离对方的钳制范围,拉开三步距离,匕首再次抬起,刀尖直指对方心口,声音刻意带上冷意:
“何方宵小,夜闯尚书府邸?报上名来!”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扫过对方的面容。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些。来人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身形高挑,墨发以玉冠束起,额前几缕散发随风轻拂。眉目英挺,眸光清亮,此刻正带着几分兴味打量着她,唇角那抹笑意未减,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气质。
那人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方才因动作略显凌乱的襟口,动作优雅从容。他并未回答嵇青的问题,反而微微歪头,反问:
“这话,该我问姑娘才是——月黑风高,姑娘为何在我家后院,持此利刃,意图……行凶?”
他的庭院?!
嵇青瞳孔微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你……你是赋府的人?”嵇青语气中的冷厉不由减弱了几分,带着迟疑,“赋尚书府上,除了大公子赋上,还有哪位公子……”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赋尚书确有一子一女,但传闻是个文采风流、醉心翰墨的年轻翰林,与眼前此人通身的英武锐气、方才那精妙的身手,实在相去甚远。而眼前之人,虽作男装,英气逼人,但方才贴近时那隐约的身形轮廓,以及过于精致优美的面部线条……
“赋止?”嵇青试探着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惊讶与好奇。
对面的人——正是偷溜出府、又悄悄潜回,不想在后院撞见嵇青的赋止——闻言,脸上笑意加深,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仿佛落入了星辰。她不再掩饰,拱手一揖,动作洒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