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营地扎在两座山坳之间,背靠断崖,三面设卡。赋上到的时候已近亥时,营门前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守兵认出了他,没有通报,直接放了进去。
李溯的中军帐在营地最深处,帐顶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军旗。赋上掀帘进去时,李溯正伏在案上看地图。
“赋公子来了?”李溯抬起头,把地图推到一边,赋上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坐下,把崔永道在骡车上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李溯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结。他沉默了片刻,手掌在案上拍了一下,案上的茶盏跳了跳。
“硬救。”他说,“牢里的地形我摸过,东厂诏狱的守卫轮班我有底。挑三十个精干的,夜袭,把人抢出来,往北边送。只要出了居庸关,魏恩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赋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不可取。”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赋上闻声抬起头,看着景行戴着面具走进来。
“东厂诏狱的地形我了解。”景行说,“地上三层,地下两层。地面上的守卫每四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三十六人,分三岗。地下的牢房只有一条通道,尽头是你父亲关押的地方。通道两侧各有一个暗室,平时不开门,但里面常年驻着四个人,轮班睡觉,随时能醒。”
她顿了顿。
“魏恩在诏狱养了十二个暗桩,不穿号衣,混在犯人里。你动手的时候,这些人会从你背后捅刀。你带三十个人进去,能走到你父亲牢房门口的不会超过十个。就算把人抢出来了,出得了诏狱的门,也出不了京城。”
赋上盯着她。
“那就多带人。”李溯说。
“多带人,动静就大。”景行转向他,“东厂不是吃素的。你的人还没到诏狱门口,魏恩就已经知道了。他等的就是这个——你把刀递给他,他正好把你们一网打尽。赋启是反贼,你是同党,赋上是从犯,一锅端,干干净净,连软禁都省了。”
帐中安静了。
李溯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住了。他看了看景行,又看了看赋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赋上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火把的光透过帐布,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抬起头,声音不大。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李溯看着他。
“我把自己送给魏恩。”赋上说,“他要人质,我给。妹妹大病未愈,不能去。我去,软禁而已,不要命。父亲那边先稳住,等我进去了再想办法。”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瞬。他在想赋止——那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架的妹妹,那个昏迷了这么多天还没有醒过来的妹妹。如果他去,赋家的担子就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醒来以后怎么办?她那个性子,知道了父亲的事、哥哥的事,她会怎么做?他不敢想。
沉闷压在帐中,像一块湿透的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李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赋上感到景行走近了,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和他并排站着。
赋上转过头,看着她。
她伸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银色的面具从脸上移开的那一刻,赋上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见了那张和他妹妹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连下颌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但眉宇间笼着一层他从未在赋止脸上见过的阴郁和沧桑,像一块被岁月和风霜反复打磨过的石头。
赋上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说不清的惊骇。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站在镜子前面。
景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词已经到了嘴边——“哥哥”。她几乎要叫出来,但还是咽下了那两个字。
“面容的困惑,可待日后细细道来。”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压着赋止的惊恐,“眼下,我以赋止的身份去魏恩处。希望赋公子眼观大局,与令尊、与众人将这场戏演到底。”
赋上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额头扫到下颌,又从下颌扫回额头,像是在找什么破绽。每一寸都是他妹妹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有些差异,有着太多的他读不懂却又隐隐觉得熟悉的东西。
李溯站了起来,他走到景行身侧,朝赋上抱了抱拳。
“景行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声音很诚恳,“没有她,我早就死了。今日她以身涉险,我李溯在此立誓——尽我所能,保她周全。若她出了事,我这条命赔给她。”
赋上没有看他,他还在看景行。
帐中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光影在她脸上跳动,那张和赋止一模一样的脸忽明忽暗,现在他只在想一件事——这个女人愿意替他的妹妹去死。
沉默长到李溯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终于,赋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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