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苏州府的百姓见证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奇景。
运河的水位似乎都被压低了三寸。
从江宁、从扬州、从杭州、甚至从更远的湖广,无数的粮船首尾相连。
白帆遮蔽了阴霾的天空,宛如一条条蜿蜒在水面上的长龙,争先恐后地挤进了苏州府的水网。
城外的难民们原本已经饿得眼窝深陷,如同游荡在黄泉路上的野鬼。
当他们看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船,看到那些堆积如山、散发着谷物特有香气的麻袋时,死寂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了狂热的光芒。
“粮食!是粮食!”
“老天爷开眼了!朝廷派人来救咱们了!”
不知是谁带头,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泥泞的河岸边。
朝着那些粮船拼命地磕头,哭喊声震动了整条运河。
在他们看来,这么多粮食运进来,苏州府有救了,他们的孩子不用再被换去锅里煮了。
然而,希望的泡沫总是破灭得极快。
当那些大腹便便的粮商们站在船头,指挥着伙计在码头上竖起一块块崭新的水牌时,难民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水牌上的墨迹淋漓,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上等苏湖米,二两银子一石!概不赊欠!”
二两银子!
比之前城内米行挂出的一两银子,竟然还翻了一倍!
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粮商们并不傻。
当他们发现苏州府的粮价已经被炒到一两银子时,贪婪的本性让他们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既然大家都缺粮,既然我们大老远运过来了,为什么不再卖贵一点?
“二两银子?你们怎么不去抢?!”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汉颤抖着指着船头上的粮商,凄厉地嘶吼道。
“抢?老东西,抢哪有卖粮食赚得多啊?”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贾站在船舷边,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满脸讥讽地冷笑。
“嫌贵?嫌贵你别吃啊!这可是我们辛辛苦苦从外地运来的,运费不要钱?水手不要吃饭?”
“奸商!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官府呢?巡抚大人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奸商吸我们的血吗?”
难民们愤怒了,绝望的怒火在雨中疯狂蔓延。
有人试图冲上船去抢粮,却被粮商们雇佣的打手用带着铁钉的木棍无情地打了回来,鲜血染红了码头上的青石板。
“官府?哼,你们去告啊!看看知府大人是帮你们这群穷鬼,还是帮我们这些交了重税的良民!”商贾们有恃无恐地大笑着。
怒骂声、哭喊声、棍棒交加的沉闷声,交织成了一首人间地狱的哀歌。
与此同时,苏州知府衙门内。
知府吴德渊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听着师爷汇报城外码头的情况,整个人都傻眼了。
“你说什么?几十万石粮食?几千艘船?全堵在咱们苏州府的码头上了?”
吴德渊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震惊,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一半。
“千真万确啊东翁!”师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现在城外的水路全瘫痪了,连条小舢板都挤不进去。”
“那些外地来的粮商,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把粮价挂到了二两银子一石!”
吴德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走漏了风声?”
“本府不是下令封锁消息,只许咱们本地的几个大户慢慢卖吗?怎么把全天下的粮商都招惹来了?”
他陷害王家,屠杀告状百姓,为的就是和本地豪绅联手垄断粮价,发这笔绝户财。
现在突然涌入这么多过江龙,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掌控。
“大人,您先别急。”
站在一旁的同知眼珠子一转,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兴奋的潮红,凑上前低声说道。
“下官以为,这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啊!”
“好事?粮价虽然被他们炒到了二两,但咱们手里的粮食还怎么卖?那些外地商贾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吴德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大人糊涂啊!”同知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您想想,这么多粮船停在咱们的码头上,这停泊费得收多少?”
“他们要在苏州府卖粮,这市舶税、交易税,还有给咱们衙门上下的‘火耗’和‘孝敬’,哪一样能少得了?”
吴德渊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不管他们卖多少钱,只要在咱们的地界上做买卖,就得给本府扒下一层皮来!”
“大人英明!”同知继续煽风点火,“粮商越多,交易的流水就越大。”
“咱们根本不用自己辛辛苦苦去卖粮,只要坐在衙门里收税抽成,那银子还不是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往您的口袋里流?”
“这几百万石粮食的抽成,恐怕比您当十年知府捞的还要多啊!”
吴德渊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那张原本布满阴霾的脸上,一点点绽放出贪婪而狂热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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