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众将官依旧神色惨白、眼神躲闪，眉眼间尽是麻木与无奈。每个人的心里都透亮如镜，这不过是败军之将最后的嘴硬，是绝境之中毫无意义的逞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偏执挣扎。
大势已去，山河倾覆，军心尽散，后援断绝。
再顽抗，只是徒增伤亡；再死守，只是全军殉葬。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垂死之前的徒劳喘息。
常规战事，已然无解。
闷热的空气依旧凝滞不动，厚重的云层依旧死死压覆天际，远方的炮声依旧断断续续、不曾停歇，大地的震颤依旧隐隐传来，声声催命、步步迫近。
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困在这片末日的死寂之中，被困在战败的绝境之中。他们是侵略者，是施暴者，是盘踞东北十四年的刽子手，如今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末日审判。
黑暗即将落幕，血色终将散尽。白山黑水之间，沦陷十四载的土地，终于要在这场最后的炮火轰鸣中，挣脱枷锁、重归故土。
死寂之中，终于有人敢打破沉默。
一名佩戴中将军衔的前线指挥官，颤抖着抬起头颅，他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发白，连日奔波前线、亲眼目睹兵败如山倒的惨烈，早已击碎了他所有的武士道信仰。他声音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打破了山田乙三营造的决绝氛围：“司令官阁下……各部弹药已不足三成。一线阵地全面崩坏，士兵大量逃亡，伤员堆积如山，野战医院早已超负荷运转，无药无粮，无力救治。”
他停顿一瞬，喉结剧烈滚动，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吐出最残酷的实话：“再死守新京，只是让七万残兵，白白殉葬。”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地上，却比窗外的炮火更震人心魄。
会议室里的众人躯体齐齐一僵，有人闭上双眼，眼底涌出无尽的灰暗与绝望。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真话，是无人敢说的真话，是残酷却唯一真实的战局。
山田乙三瞳孔骤然一缩，眼底阴鸷暴涨，死死盯着那名开口的中将，周身戾气瞬间翻涌。他最不愿听到的投降论调、溃败定论，终究还是被人赤裸裸撕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八嘎。”
两个字，低沉、沙哑、暴戾，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
可他没有继续怒斥，没有下令追责。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对方所言句句属实，无可辩驳。怒火翻涌的同时，更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将他彻底裹挟。
他可以下令死守，可以下令玉碎，可以用军令强行裹挟所有人陪葬，可他挡不住溃败的大势，挡不住军心的彻底崩塌，挡不住覆灭的结局。
此刻的关东军，早已不是一支军队。
它只是一群被抛弃在异国土地、无路可逃、人心涣散的亡命之徒。
短暂的对峙过后，那名中将缓缓低头，双肩微微垮塌，眼底最后一丝军人的锐气彻底熄灭。他征战半生，从关外苦寒之地一路厮杀，见证过关东军的无上荣光，也亲历了如今的穷途末路。他不怕战死沙场，不怕炮火无情，只怕这般毫无意义的殉葬，只怕数年征战、万千牺牲，最终只换来一场荒诞的覆灭。
室内再度回归死寂，比先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没有人再敢发言，也没有人需要发言。残酷的战局、溃败的大势、无望的结局，早已刻在每个人的心底，无需多言。
窗外的云层更低了，昏暗的天光几乎彻底淹没了整座新京。闷热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动静，却不是带来清凉，而是裹挟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狠狠拍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的炮声愈发密集、愈发清晰，震颤愈发强烈，每一次震动，都在蚕食着大楼内众人最后的底气与侥幸。
所有人都明白，苏军的钢铁洪流，距离新京只剩最后数十里。
防线彻底破碎，缓冲地带尽数丢失，再也没有任何工事、任何兵力，能够阻挡对方的推进。
山田乙三缓缓闭上双眼，疲惫与暴戾交织，不甘与绝望缠绕。
他一生戎马，执掌重兵，身居高位，素来杀伐果断、傲气凛然。他曾以为自己手握乾坤、掌控战局，以为关东军坚不可摧、帝国霸业永续。可直到今日他才彻底看清，所谓的帝国荣光、大东亚霸业，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大梦。
十四年侵略掠夺，十四年血腥压迫，无数人命堆砌出来的虚假繁华，终究抵不过正义洪流的一击。
这片被他们践踏、掠夺、屠戮了十四年的黑土地，终究不会包容侵略者的罪孽。白山黑水承载了太多冤魂血泪，积蓄了无尽的苦难怨气，如今终于迎来了清算的时刻。
良久，山田乙三再度睁眼，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与近乎癫狂的偏执。
“常规战事无解，便弃常规。”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绝，字字冰冷，响彻整间会议室：“全军收拢残部，放弃外围所有据点，退守新京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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