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摇着桨从沈令姜二人的小舟前游过,她扎着双丫髻,发上绑了粉色的飘带,此刻正举着一大捧莲蓬往二人的船上递。
八月,已经过了莲蓬的盛时,只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叫卖的。
还不等沈令姜回答,谢云舟先扭头朝她看去,低垂下柔和的目光,问道:“要不要吃?”
沈令姜没有说话,只笑着冲谢云舟点头。
王爷买东西没数,当即就掏银子买下那小姑娘身旁两大筐的莲蓬,一手一筐提进小舟,沉得那舟都不由晃了晃,往水里沉了两分。
没想到自家的莲蓬这么轻松就卖了出去,她今天才出门不到两刻钟呢!
小姑娘乐得晃了晃脑袋,两条粉色飘带也跟着摇晃。
“谢谢两位!您吃好玩好!”
那小姑娘道完谢,随后摇着桨离开。
沈令姜盯着跟前两大筐莲蓬,忍俊不禁道:“买这么多,哪里吃得完啊。”
谢云舟也后知后觉自己买多了,但他绝不承认,只摸着鼻尖说:“待会儿带回去给崔良他们,人多,能吃完。”
沈令姜只笑不语,又默默从筐里拿出一支莲蓬,挽着袖子低头剥了起来。
小姑娘卖的莲蓬都很新鲜,应该是刚刚采摘下来的,莲茎碧绿,莲蓬上还坠着两滴水珠子,青色可人。
沈令姜剥了几颗,然后伸手递给谢云舟,笑着说道:“尝尝看?鄢都少有这样的新鲜味道。”
谢云舟得了几颗鼓圆青嫩的新鲜莲子,乐得直笑,然后直接一把全倒嘴里了。
下一刻被苦得眉头挤成一团,一张俊脸全变了模样,好半天才龇牙说道:“……嘶,好苦!”
沈令姜也被他这一手惊得愣住,呆怔良久才大笑起来:“您可真是生来要人伺候的主,不晓得莲子是要去了莲心才能吃的?莲心是苦的!”
一根莲心就已经很苦了,偏谢云舟还一口吃了一大把。
从小的教养让他不能全数吐出来,只能皱眉咧嘴囫囵吞了进去。
嘴里全是苦味,谢云舟直皱眉,抬头又见身前的沈令姜还在笑,笑得幸灾乐祸,一张脸上全写着看笑话。
谢云舟恼羞成怒,伸手按下沈令姜的后颈,把人拢进怀里,又贴唇吻了上去。
非得让她也尝尝这个苦味。
……
谢云舟过了许久才松开箍住沈令姜的手,又哼哧着从筐里捞起一支莲蓬,也学着沈令姜方才剥莲子的模样剥了起来。
沈令姜抿了抿唇,笑着看了谢云舟一眼,然后用手背抹去唇上一片湿润的水光。
她又看向外头,来来往往的船只不少,还见一艘小画舫上有几个异域模样的男女在跳舞,看舞姿也不像当地的。
他们穿着红紫的纱衣,发上蒙着垂满铃铛的头纱,手上也戴着铃铛镯,赤足踩地,飘然转旋回雪轻,裙裾摇曳生花。
沈令姜盯着那边有些出神,痴痴看着,看得谢云舟都有些吃味了,正要开口问询。
沈令姜先说了话。
她说道:“那是鼓铃舞,是月氏的舞蹈。”
月氏人,男女皆善舞。
这是谢云舟一早就知道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月氏真正的舞蹈,从来只有耳闻,此时听沈令姜提起还怔忡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再看向沈令姜,见她面色如常,身子轻轻倚在木案上,左手握有一支剥完的莲蓬,右手搁在膝盖上,还顺着那舞蹈动作轻轻打着拍子。
看起来没有一点异常,连目光都满含欣赏,似乎只是单纯看了一支舞。
可谢云舟总觉得不对,他下意识皱起眉,刚张开嘴想要说话。
“你……”
一个字刚说出声,沈令姜又很快截了过去。
她说道:“我阿蔓也很擅长跳舞,尤其是鼓铃舞跳得最好,比其他人跳得都要好。当年上官彧就是看了她的舞才动心的……当然了,动的不是真心,是色心。”
“他和我阿蔓有了一段露水情缘,之后很快就离开了,只留下贵人与舞女一夜风流的趣闻。人们对此津津乐道,当地还编了许多杂书小戏,没有人在意一个被强迫的女子。我五岁以前跟着阿蔓流浪,五岁那年上官彧找到我们,但我阿蔓是女奴出生,她一向害怕贵族,在她眼里这些人都是会提着鞭子鞭笞奴隶的恶徒。”
“她带着我逃了,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还是被带回了皇宫。作为出逃的惩罚,她被打断了一条腿,再也不能跳舞了。”
“五年磋磨,再是绝色美人也被打断美人骨,现在又成了残废。容颜不再,上官彧再看她只觉得扫兴,全没了兴趣,直接将人扔在冷宫里等死。”
“说来也有意思……冷宫里关的都是失宠妃嫔,但我阿蔓到死都没有名分,她或许是冷宫里唯一一个无名无分的吧。”
……
上官彧,当朝大楚皇帝的名讳。
这还是沈令姜头一次和谢云舟讲起自己童年时的事情,虽然说得不多,但谢云舟还是可以从这些零碎言语中东拼西凑出她的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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