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南的手指停在她颊侧没有收回,灰烬已经被他擦去了,但他的指腹依旧搁在那片被他拂过的皮肤旁边,像是忘了还回去。
巷口的风灌进来,将大氅的下摆吹得翻卷。
楚如雨整个人裹在他宽大的衣物里,衣料内侧全是段青南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气息,和底下一层极淡的铁锈味。
厚实的大氅把外面的血腥味隔绝了,只有那股过分温暖干燥的气息将她包着。
她终于没有再往后退。
也没有再开口。
段青南看着她垂下去的长睫,和睫毛下有点泛红的眼尾,那只悬在她颊侧的手终于收了回来,攥了拳头,放回到自己身侧。
他喉咙动了动。
远处传来阿福急促的禀报声。
“世子,楚运达往城东方向跑了,属下的人正追着,但他身边还跟了两个死士,一时半会儿拿不下!”
段青南偏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让老石的人在清心庵外围布口袋。”
他的声音恢复了在战场上的那种调子,又冷又稳。
“他跑不出京城。”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巷口拐角。
段青南回过头来,楚如雨已经将大氅的领口在自己颈下攥紧了,裹得只露出一张比方才稍有血色的脸。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巷道深处正在被清理的战场上,声音平淡。
“楚运达的信筒里装的是给清心庵暗线的消息,那条暗渠的入口在城南石桥底下。”
段青南盯着她。
楚如雨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对上他的视线,补了一句。
“但他这个人疑心重,正路暴露了就绝不会再走第二遍,他会绕城东外墙的排水沟往清心庵后山的方向去。”
“你怎么确定?”
“那条路是我十二岁那年帮他踩过的。”
楚如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交代一桩和自己没关系的旧事。
但段青南看到她攥着大氅领口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没有追问。
马车从巷口的碎木堆后面绕了出来,苏红从车厢里掀开帘子,先看了一眼段青南那条被血浸透的右臂袖口,又看了看被大氅裹得只剩一张脸的楚如雨。
苏红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出了车厢的位置。
段青南走到车旁,左手撑着车辕,偏头朝楚如雨那边抬了抬下巴。
楚如雨没有矫情,提着大氅过长的下摆踩上车蹬,苏红从里面伸手拉了她一把。
段青南没有上车厢。
他翻身坐上了车辕的位置,宽阔的后背正好挡在车帘前面,把灌进来的风和满街的血腥气都隔在了他身后。
马车碾过巷口残留的碎木和红绸。
锣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又零散地响了起来,花轿虽碎了半面,红绸临时裹上去勉强遮着,十六个轿夫已经重新架起了杠子。
段青南坐在车辕上没有回头。
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掌握了握,又松开,来回几次,最后干脆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车帘后面传来苏红极轻的声音:“姑娘手上的伤需要先处理一下。”
以及楚如雨更轻的回应:“不碍事,回府再说。”
段青南闭了眼,吸了一口冷飕飕的湿润空气,手里的缰绳绷紧,马车加速驶向王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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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听雪阁内的金丸余香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段王府听雪阁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铜盆里的银骨炭烧红了大半,热气从脚踏下面的地龙管道里沿着墙根一路暖上来,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圆盘腿坐在暖榻的竹席上,小金子趴在她膝头打盹儿,一只圆圆的手搭在小金子后脊上,慢悠悠地顺着毛,另一只手揣着半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汤包。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风另一侧。
屏风是红漆描金的四扇折屏,透过屏面雕花的镂空缝隙,能隐约看见那边的光影。
老医官弓着腰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正一点一点地探入段青南右臂肘弯处那道黑紫色的伤口里。
段青南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右臂搁在扶手上摊开,月白色的袖子被挽到了肩膀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以及从伤口边缘蔓延出来的几条暗色的毒线。
银针刺入皮肉的时候,段青南咬了咬牙,没出声。
一滴黑紫色的毒血从针眼处渗出来,沿着他古铜色的前臂滑落,被下面垫着的白纱布接住,在纱布上晕开一团黑。
圆圆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小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认真看着那滴黑血,嘟囔了一句。
“大哥疼不疼呀?”
段青南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过来,压得很低。
“不疼。”
圆圆撇了撇嘴,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给小金子,自己把两只沾满了糖粉的小手在肚兜上蹭了蹭,坐正了。
暖阁的厚门帘从外面被人挑起来,夜风灌进来一瞬便被帘子重新遮住了。
苏红侧身进来,身后跟着换了一身月白色素净长裙的楚如雨。
楚如雨的头发已经重新绾好了,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面色比方才在街上好了许多,但嘴唇仍然偏白。
她手里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小药瓶,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没有贴任何标签。
迈进暖阁的那一步,扑面而来的暖意和淡淡的艾草熏香让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暖榻上的圆圆身上扫过,又扫过点心碟旁已经凉了大半的鸽子汤盅,最后落在了屏风上那几条镂空花纹透出来的烛光里。
烛光勾勒出屏风那边那个宽肩窄腰的坐姿。
楚如雨的手指在药瓶上攥了攥,然后松开,步子很稳地朝屏风的方向走去。
苏红在她身后将门帘放下来,没有跟进去,只是退到暖榻旁边坐下,从针线篓里抽出一根线头穿针。
楚如雨绕过屏风。
段青南正低着头看老医官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来,黑色的毒血被引出了大半,伤口边缘的暗线消退了许多,只剩浅淡的青紫印记。
他没戴银面具,露出了完整的脸。
五官比遮着半边脸的时候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眉骨高而英挺,鼻梁直挺,下颌线条分明。
只有耳朵不争气。
听到那轻细的脚步声靠近,他的耳尖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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