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这座满是桂香的小院第二日,俞清晏是被浓郁到呛人的桂花香气硬生生熏醒的。
绝非夸张的形容,是实打实扑得人鼻腔发闷的甜香。昨夜临睡前她一时疏忽忘了推上木窗,山间晚风卷着满树盛放的金桂一股脑灌进卧房,细碎金黄的花瓣落得到处都是。枕套上铺了薄薄一层,被褥褶皱里卡着小花,就连蜷缩在枕边熟睡的火妞,整条蓬松的小火尾尖都缀满星星点点的桂花瓣。
火妞睡得不安稳,忽然猛地打了个响亮喷嚏。一团裹挟着甜桂花味的赤红火星顺着它鼻尖喷出去,擦着枕巾掠过,布料瞬间燎出一小道浅焦印,险些直接把整个枕头烧穿。
俞清晏心头一紧,伸手飞快捞起圆滚滚的小火兽,一把将它从铺满花瓣的枕头上拎到一旁。火妞迷糊地甩了甩浑身绒毛,沾在皮毛间的小金桂簌簌往下掉,落了满地细碎金黄。
院外已经传来轻缓的动静,阿秀早早起身,端着一盆温热清水从厨房走出来,稳稳搁在院中青石台面。
俞清晏走到石台边俯身掬水洗脸,水温刚好不凉不烫,是醒归尘一早特意烧好的。她指尖刚碰到水面,火妞便迫不及待从她肩头一跃而下,蹲在水盆边缘,低头咕嘟咕嘟舔了两口清水,又嫌水温偏凉,猛地晃了晃小脑袋,水珠混着桂花碎甩得四处都是。
不多时早饭摆上石桌,一锅熬得软糯绵密的灵米粥,搭配一碟脆爽入味的腌灵萝卜,还有几枚蒸得软糯香甜的灵果。
醒归尘坐在对面,指尖捏着木勺,慢条斯理小口喝粥,举止永远清浅淡然。阿秀挨着她身侧坐着,生怕吃不饱,碗里满满堆起一小座粥山,埋头吃得认认真真。火妞则安分蹲在桌角,两只小爪子牢牢按住一块卤香灵兽肉,歪着小脑袋使劲撕扯,肉屑混着桂花碎掉在桌沿也全然不在意。
俞清晏静静望着眼前这幅安稳温馨的画面,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低头慢慢抿了一口温热灵米稀粥。
沉寂的古院深处,厚重青铜钟缓缓敲响,悠长钟声漫过整片山林,是宗门弟子晨起授课的信号。
阿秀飞快扒干净碗里剩余米粥,放下木碗站起身,眉眼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师父,我去课堂修习了。”
“去吧,听课仔细些,别偷懒走神。”俞清晏轻声叮嘱。
阿秀脚步轻快往院门跑,才跑出两步,又猛地顿住回头,一双清亮眼睛牢牢锁着她,认认真真开口:“师父,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火妞见状立刻从石桌上跳下来,颠颠跟在阿秀身后往外冲,可刚踏出院门门槛,又突兀折返回来,仰着小脑袋仔细确认俞清晏还安安稳稳待在院中,没有消失不见,才安心甩着尾巴,再度追上阿秀远去的身影。
一人一兽走远,偌大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秋风穿梭桂树的沙沙轻响。
醒归尘默默起身收拾桌上碗筷,俞清晏独自坐在冰凉石凳上,抬眼望向院内那株粗壮桂花树。秋风不停,一簇簇金黄桂花持续簌簌飘落,轻飘飘落在光滑石桌、青石板地面,还有斑驳土墙根下,层层叠叠积起薄薄一层金箔似的落花。
片刻后醒归尘洗净碗碟,擦干净手走到她身侧落座,没有急着开口打破静谧,只是陪着她一同望着漫天落桂,安静坐了许久。
“火妞这阵子长势迅猛,再过上半年,你怕是再也抱不动它了。”醒归尘率先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满地花瓣上。
俞清晏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小火兽长到半人高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等它长开,还能像现在这样趴在阿秀肩头吗?”
“怕是趴不住了,不过届时它体型足够健壮,刚好能驮着阿秀满山奔跑。”
又是几片桂花轻飘飘落在石桌中央,俞清晏伸手,指尖轻轻拢住这几朵小巧花瓣,掌心摩挲片刻,再微微抬指,将满掌金黄碎花吹落在地。
她沉默几秒,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轻声吐出半句话:“若是往后,我再也不回来了……”
话音还未彻底落地,身旁的醒归尘便淡淡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是挽留,平淡得像在说寻常小事:“不回便不回。”
俞清晏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之人。
日光穿过桂树交错枝桠,细碎光影落在醒归尘清隽侧脸上,明暗交错,柔和了她素来清冷的眉眼。
“我从未说过不许你走,你本就不属于这片天地,只是暂时在此停留。你去另一边看一看,若是那边的生活更合你的心意,留下来也无妨。”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望向远处宗门授课的方向,继续缓缓道:“阿秀的修行我会好好指引,火妞我也会尽心照料,将它养大。等你在那边彻底安顿妥当,心里念着这里,便抽空回来小住几日;若是你彻底放下,不愿再踏足此地,我也全然理解,不会有半句怨言。”
俞清晏静静凝望着她,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良久才低声开口:“你变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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