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你就喊出来。”裴行玉语气放到了最轻柔的那一档哄道。
不知为何,看到她这不知叫疼的顽固模样,他心底掀起一片细细密密的刺疼。
痛感并不强烈,但让他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程意抬眸看了看他,裴行玉满脸紧张,以为她要把痛叫出来,动作全都放缓下来。
万万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
“五郎,我刚刚看到黄巢大军入城了。”
裴行玉满眼不可置信,感觉自己胸间腾的燃起一股火气,把整个胸腔空间胀满,就快要炸了!
“程意,我恨你。”
裴行玉满身伥气,心知不能指望她对自己上心半分,加快速度把人抱回山洞,立刻着手准备。
......
山下。
黄巢大军浩浩荡荡进入长安,金吾大将军率众迎接黄巢大军进城。
入城后,军纪严明,闾里晏然,晓谕市人:
“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
又向贫民散发财物,惊慌的百姓们顿时放下心来,列队欢迎大军入城。
但短短数日之后,因一句政令——
原朝官员,四品以下留用,余者罢之。
其部属杀人满街,开始劫掠报复权贵,巢不能禁,唐宗室留长安者几无遗类,军纪彻底失控。
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
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烟烘烔。
身着黄甲的大军遍布长安一百零八坊,所到之处,杀人劫掠无恶不为。
郑符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些出身五姓大族中的名士大儒上官们,全部惨死在黄军刀下。
鲜血迸溅,落在他这等新晋进士们的藏身处,有人心中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压力,崩溃尖叫。
顿时,藏身处被黄军发现,众人慌忙四散奔命。
追击而来的黄军,蓬头垢面,一副“赤眉贼”模样,脸上全是鲜血,手中刀剑更是腥气浓重。
他们仿佛是无间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浑身散发出一股腐烂绝望死气。
随着追击迫近,那股死气也在空中张牙舞爪,郑符“看到”那乌色的死气云团在空中变化出骷髅模样,它张开一张黑森森的大口,呼啸着向他吞噬而来。
刹那间,郑符忽然想起圣人撇下满城百姓独自出逃那天。
圣人出逃的消息传来时,其实已是事发两日之后。
今科三十五位进士,他们这些所谓的天子门生,却是连天子何时离去都不知道。
能够入殿面圣的只有状元榜眼,以及姿容最为出色的探花郎。
郑符至今连圣人一片明黄衣角都没见过。
可得知圣人弃城而逃,他还是像个被爷娘抛弃了的可怜孩子,既愤怒又悲伤。
这几日他每晚都问自己可曾后悔留下。
心中的答案从最初坚定的“不悔”,渐渐变成“或许吧”。
郑符跑不动了,他倚靠在墙根下大口呼吸,每次呼吸肺部就会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破鼓风机,漏气多,存气少。
不想跑了。郑符决定等身后的黄军杀过来,死了算了。
但这念头刚升起来,他又十分懊恼后悔。
家中妻儿都还在老家等着他衣锦荣归,他怎么能就这样死在长安城里?
对了,还有言章贤弟呢!
他现居佛寺,闭关埋头苦读,恐怕还不知长安城内的军变。
郑符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继续跑的理由。
他要去给王言章报信!
虽然以他们二人微薄之力未必能躲过黄军的刀,但现在管不了这许多了。
郑符又开始跑,他以为自己跑得很快,但其实动作慢吞吞,一步三喘,简直龟速。
眼看那由死气凝聚而成的骷髅大口就要咬到郑符身上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拽进暗巷中。
郑符反应都已经慢半拍,只是身体本能挥手抵抗,大脑一片混沌中,他看到有人朝自己比了嘘声的手势,又把他这破鼓风机一样的身体摁下去。
郑符终于意识到,是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他终于夺回身体控制权,控制好自己的双手不要乱打人。
两人躲在一辆粪车底下,蹲到全身骨头僵硬,腿脚发麻,终于熬到了天黑。
那些黄军已经搜刮到足够的金银财宝,也杀爽了这长安城里的权贵公卿们,终于撤去。
郑符看着外头黑乎乎、异常安静的坊市,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活了下来。
一只手拍拍他肩膀,郑符回头,就见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一点,看起来也有五十多的老头,指着对面被洗劫一空的民宅,示意自己一起过去躲避。
郑符点点头,两个老头猫着腰躲进院中,轻轻合上了院门。
二人背靠在门后,正要松口气,就看到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
郑符曾目睹李太尉府上的地狱之景,对此已经免疫,不去看就好了。
可他身侧之人显然没有这么强大的承受能力,立即打开院门冲了出去。
郑符担心他,只能跟着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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