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华宿和刚炳师徒俩都守在门口。
朱棣的笑声从殿内传出来时,华宿还有些不安,侧眼去看旁边的刚炳,却见他始终沉稳,好似胸有成竹。
刚炳掀了掀眼皮:
“万岁爷既起杀心,又怎么会给旁人选择的机会?”
华宿立刻了然。
哪里有什么选择呢?
陛下从来就没有给沐氏母子留下什么选择。
他只是故意让徐景昌以为自己能选。
而这位定国公,果然也没让人失望,自私凉薄,倒是跟着亲娘学了个十成十。
“去准备东西吧。”
刚炳放心不下别人,让华宿亲自去做。
……
当殿门打开,徐景昌颤颤悠悠地步出门槛时,几乎一眼就见到了华宿手里的东西。
他浑身一震,立刻抬眼去看刚炳。
这位刚爷,他自然是知道的,甚至他也能猜到,他和自己的母亲之间似乎不睦。
沐氏当然不会把当年几人的恩怨情仇都告诉儿子,但徐景昌也有眼睛,沐氏先前为了给他脱罪连郑和的路子都想过了,但从来不提这一位。
刚炳吩咐华宿:
“你伴着万岁爷,我来给咱们国公爷领路。”
又转头对徐景昌道:
“国公爷,陛下的旨意您听到了……这会儿,走吧?”
他也要亲自去送一送沐氏,好好看着这个一品国夫人,是怎么被亲儿子送上路的。
徐景昌抖得越发厉害了。
华宿手里的托盘上,是宫里最常见的赐死之物。
白绫,和毒酒。
徐景昌嘴唇微颤,几乎要靠旁边的小太监搀扶才能站稳。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什么国公爷的体面,头发凌乱,神色萎靡,只苦笑道:
“刚公公,一定要如此吗?”
刚炳微笑:
“国公爷,万岁爷已经够给您体面的了,宫里的酷刑您大概是不太知道。犯了错的女眷,凌迟的、贴加官的、烙刑的,还有送去给太祖爷陪葬的,哪样不比这两个难看?”
除了徐皇后,朱棣可从来没有对女人怜香惜玉的习惯,对后宫嫔妃施加残忍的烙刑,也不是没做过。
徐景昌喉结滚动几下,最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颤声道:
“好,请您领路吧。”
……
华宿望着一干人影离去,心中不免唏嘘,万岁爷到底是万岁爷,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沐氏一死,定国公徐景昌看似全身而退。
可是午夜梦回,亲手送自己母亲归天这样沉重的罪孽压在身上,他真能睡得上一个好觉吗?
刚爷有句话没说错,如今的万岁爷,早就在一场场权谋斗争、血雨腥风之中从当初那个太祖爷棋盘上最边缘的棋子,翻盘成为了如今大明唯一的执棋人。
其余所有人,不过是他轻抬指尖下顷刻间便倾覆不由自己的一枚枚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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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氏自被安置在这间废弃的宫殿后就一直觉得不妙。
听说这宫的上一任主位是太祖朝一位无所出、不受宠的嫔妃,循着旧例陪太祖爷殉了葬,说是接旨那天不肯就范,又哭又闹地还烧了半间宫殿,最后受了杖刑,生生打断了股骨,半身都没了知觉,跟着就被太监们剥开头皮,从头上注了水银,如此活活折磨死的……
既然体面的死法不要,那就“赐”个尸体不腐,容颜不朽,这么去陪太祖爷才正好。
如此残忍而可怖的宫廷传闻,沐氏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那两个守着宫门的悍健宫女就是这么说的。
她们当然是说给她听的。
沐氏嚣张了一辈子,年轻时心计手腕一样不缺,到了这种时候,若说还意识不到什么是绝不可能的。
“我要见太子妃娘娘,我要见昭容娘娘!”
可是无论她如何叫嚣、闯门,甚至不顾体面地朝二人吐唾沫,全都叫人给摁了回去,身上甚至青青紫紫地挨了好多下。
“贼妇贱婢,安敢动我!”
“我父亲是黔宁王,我兄长是黔国公,我亡夫是定国公,我公公是中山王!我是一品的国夫人,你们没资格这么待我!”
两个宫女闻言不仅半点不怕,还嘻嘻哈哈笑道:
“得了夫人,别背您那族谱了,说点咱们不知道的呗?”
“也不瞧瞧这是哪儿?还当您是外头呼风唤雨的老夫人呢?就您那厉害的娘家和婆家,要真有本事护着,也不至于让您落在咱们姐妹手里了。”
“是啊,后头您还有忙的呢,还是省点力气吧……”
两人对视一眼,阖上大门,反而笑得更放肆了。
省点力气……
因为黄泉路上还有得用呢。
沐氏被掐了麻筋,跟着推了个仰倒,彻底瘫坐在了殿中。
她傻了。
窗格里透出被切割了的明晃晃的光,在她脸上落了又起。
她才惊觉已经又过了一个昼夜。
太子妃不会来,王昭容不会来,她府里那些老家培养出来的心腹……武功高强的护卫、手段狠辣的仆妇、资财丰足的合作者、兄长留下的接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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