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野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像要把她吸进去。
“苏晚棠。”他叫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结婚报告是我主动打的。婚礼是我一手操办的。今天在礼堂说的话,是我心甘情愿说的。”
他松开她的脚,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如果我不愿意,谁也逼不了我。”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湿了一片,“所以,别胡思乱想。”
苏晚棠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陆战野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却坐在床边没动。
“你不睡吗?”苏晚棠问。
“等你睡着。”他给她掖好被角,“我怕你半夜腿抽筋。”
苏晚棠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礼堂里的宣誓,婚宴上的酒,新房里的醉话,还有此刻坐在床边的这个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乖一点,别折腾妈妈。”
苏晚棠的睫毛颤了颤。
下一秒——
肚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蝴蝶振翅般的动静。
很轻,却真实存在。
她猛地睁开眼,惊呼脱口而出:“他踢我了!”
陆战野的手僵住。
四目相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涌出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真的!”苏晚棠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就刚才,这里……”
话音未落,又是一下。
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她身体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也漾进了陆战野的掌心。
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震惊,狂喜,还有一丝苏晚棠看不懂的、近乎惶恐的脆弱。
“他们……”他喉结滚动,“他们在动。”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苏晚棠点头,眼眶突然就湿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胎动,在这个本该充满猜忌和不安的新婚之夜,却因为这个小小的动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陆战野的手还贴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他的掌心很烫,隔着棉布衬衫,那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再动一下,”他低声说,像是恳求,“再动一下。”
仿佛回应父亲的话,肚子里又是一阵细微的动静。
这次更明显了些,像小鱼在轻轻顶撞。
陆战野忽然笑了。
他俯下身,把脸贴在她小腹上,侧耳倾听。
“听见了吗?”苏晚棠小声问。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们在说,让妈妈好好睡觉。”
这话说得幼稚,苏晚棠却忍不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枕头上。
陆战野抬起头,看见她的眼泪,愣住了。
“哭什么?”他伸手擦她眼角,动作有些笨拙。
“不知道。”苏晚棠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就是……就是想哭。”
陆战野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侧身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手掌还贴在她小腹上,“我在这儿。”
苏晚棠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掌心下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
那些关于上辈子、关于异常能量、关于“不会让你死”的疑问,此刻忽然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这个新婚之夜,她感受到了孩子的第一次胎动。
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在她身边。
重要的是,他说“我在这儿”。
窗外月色正好。
正要闭眼,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晚棠!开门!娘有话跟你说!”
是王秀英的声音。
苏晚棠身体一僵。
陆战野几乎瞬间睁开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警惕。
他按住要起身的苏晚棠:“躺着,我去。”
披上军装外套,陆战野拉开房门。
王秀英攥着衣角站在前头,眼神闪烁;苏婉柔跟在她身后半步,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陆、陆营长……”王秀英声音发颤,“我、我来找晚棠说几句话,就几句……”
陆战野挡在门口,身形如山:“昨天婚礼上闹得还不够?”
“这次是真的有要紧事!”苏婉柔突然上前,声音尖利,“关乎苏晚棠的亲生父母!她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野种吗?”
“苏婉柔!”陆战野眼神骤冷,“注意你的措辞。”
“我说错了吗?”苏婉柔笑得扭曲,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王产婆家里找到的,你亲娘根本没死,她就在邻县!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苏晚棠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
她扶着墙走到门边,看见那张被苏婉柔捏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斜却清晰:青山县红旗公社牛家沟,赵红梅。
“这是……”苏晚棠声音发干。
“你亲娘啊!”苏婉柔把纸条往前递,被陆战野一把截住,“王产婆说当年调换孩子时,你亲娘其实没断气,被娘家兄弟接走了。怎么,不想去见见?”
王秀英在旁边抹眼泪:“晚棠,娘……我对不住你。这地址我藏了十八年,现在给你,算是弥补……”
“弥补?”苏晚棠盯着她,“所以你早知道我生母可能活着,却从没告诉我?”
王秀英躲闪她的目光:“我、我是怕……怕你知道了要走……”
“她是怕你去找亲娘,就没人替苏婉柔顶罪了。”
陆战野冷声拆穿,展开纸条扫了一眼,眉头蹙起,“青山县红旗公社三年前就改成劳改农场了,牛家沟是农场最偏的监管区。”
苏婉柔脸色一变:“你、你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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