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绝关系。
这正是她要的。
只要苏晚棠和苏家再无瓜葛,那些陈年旧账就死无对证,她苏婉柔还是苏家唯一的女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棠身上。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浅蓝色棉布衫的下摆沾了油点,旧军装外套被陆战野护得严实。
她看着苏大山因暴怒扭曲的脸,看着王秀英躲闪的眼神,看着苏婉柔眼底压不住的恶毒……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十八年的委屈、隐忍、惶恐,都随之飘散。
她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苏婉柔心头一跳。
“好啊。”
苏晚棠说。
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融化的雪水。
“既然爹说要断绝关系——”
她抬起头,直视苏大山充血的眼睛,“那就断吧。”
苏大山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眼泪、哀求、惊慌……就像过去十八年里,每次他发火时这个养女缩着肩膀颤抖的模样。
可没有。
此刻的苏晚棠腰背挺直,目光平静,那身旧军装衬得她像一株终于破土而出的竹。
“你、你说什么?”苏大山不敢相信。
“我说,断吧。”苏晚棠一字一句,“从今往后,我是陆战野的妻子,是军属苏晚棠。你们苏家的一切,与我再无瓜葛。”
她弯腰,从满地瓷片中捡起那张王产婆的证词,仔细折好,塞回陆战野手中。
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掀桌风暴从未发生。
苏婉柔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她预想的结果。
苏晚棠应该痛哭流涕,应该跪地求饶,应该被“断绝关系”四个字击垮!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看起来像松了口气?
“妹妹这话说的轻巧。”苏婉柔挤出一丝笑,声音却发尖,“断了关系,你可就真成没娘家的孤女了。将来在婆家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她有家。”陆战野截断她的话。
他握住苏晚棠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
“我在哪儿,她的家就在哪儿。”
他看向苏大山,最后重复一遍,“这句话,昨天我说过,今天再说一次。从今往后,苏晚棠是我陆战野的人,与你们苏家——”
“一刀两断。”
四个字落地,掷地有声。
苏大山张了张嘴,想再吼什么,可对着陆战野淬火般的目光,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忽然感到一阵虚脱——
这个曾经被他轻视、被他当作换取彩礼的养女,此刻站在军装笔挺的陆战野身边,竟显得那么遥远。
遥远得像从未属于过这个家。
王秀英终于嚎啕大哭起来,不知是哭失去的养女,还是哭自己亲女儿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
苏婉柔死死盯着苏晚棠,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陆战野不再看他们。他揽住苏晚棠的肩膀,转身向门外走去。
军靴踩过满地狼藉,碎瓷在脚下咯吱作响,像碾碎一段不堪的过往。
跨出门槛时,苏晚棠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了看天。
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眯起眼,慢慢适应那光亮。
然后她迈出第二步,第三步……一步一步,远离这个困了她十八年的院子。
身后传来苏大山颓然坐倒的闷响,传来王秀英撕心裂肺的哭嚎,传来苏婉柔压抑的、毒蛇般的低语:“苏晚棠……你给我等着……”
苏晚棠没有停步。
吉普车发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苏家破旧的院门。
篱笆还是歪的,枣树还是枯的,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车子驶出村口,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复杂目光远远抛在身后。
陆战野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
“难受就说。”他目视前方,声音很低。
苏晚棠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像是解脱,又像空了一块。
十八年的时光不是假的,那些被当作替身的日子、那些隐忍的委屈,此刻化作胸腔里钝钝的疼。
但很快,那疼痛被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战野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笨拙却温柔。
“陆战野。”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掀桌子。”
陆战野怔了怔,侧头看她。
阳光下,苏晚棠眼角有泪光,嘴角却扬着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不再有卑微,不再有惶恐,像初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花。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握紧她的手。
“该做的。”他说。
吉普车驶上通往部队的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远处青山连绵,天空湛蓝如洗。
新的生活,从这一顿掀翻的回门饭开始,真正拉开了序幕。
而苏晚棠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苏家堂屋里,苏婉柔盯着满地狼藉,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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