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搬进附近养老公寓那天,文鸳提前把房间里的几处细节都查过了,窗帘的遮光程度、床铺的软硬、暖气管道的隔音,逐一确认过才放心。公寓离曾家步行二十分钟,奶奶说这个距离好,不远不近,来去都方便,不用麻烦人接送。
头两周,奶奶过来的频率不高,每次来都是下午,坐一两个小时就回去。怀瑾第一次见到她,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问她:“你是鸳鸳的奶奶吗?你们长得像。”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才说:“你倒是个直性子。”怀瑾听不懂这话是夸还是说别的,歪头想了一下,转身去厨房找陈姨要饼干了。怀瑜整个过程没有开口,只是坐在奶奶旁边,把自己手里的积木块放到了奶奶的膝盖上,又拿走,又放上去,像是在做某种试探。奶奶就让她放着,没有阻拦,也没有刻意逗她说话。
孩子们和奶奶熟络起来,反而快过文鸳的预期,是慢慢渗进去的那种,不是某一天突然亲近了,是过了几个礼拜,文鸳某天回过神来,发现怀瑾已经在奶奶膝盖上睡着了,怀瑜在旁边帮她整理毛线团,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那天文鸳在书房坐了很久,林持上周给她留了一个新的结构问题,是关于底托支撑面的比例,她把草稿翻来覆去画了三张,都停在了同一个位置,那条线画不下去。她换了一张纸,重新从头开始,又停在同一处。
她把草稿本合上,拿起桌角那张用来随手记灵感的纸,上面只有几个词,都是这一周零散记下来的,“老宅院落”、“柚子树影”、“錾刻的边缘”,单独看每一个都说得通,放在一起和手里那个结构问题搭不上任何一条线。
她把这张纸压在草稿本下面,盯着桌面看了一段时间。
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具体的,是笼统的,像是有什么在背后一直开着,但她每次回头都什么都没有。那枚胸针还在小抽屉里,那张名片的照片还在手机里,和曾砚辞提到的基金会名字相差一个字,她到现在还没有确认那个字是笔误还是刻意。
她在桌前坐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把草稿本收起来,下楼去了。
奶奶正在客厅和怀瑾说话,怀瑾问她小时候的事,奶奶说到一半,看见文鸳进来,把话停了一拍,把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着说下去。
文鸳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奶奶把怀瑾的话题应付过去,等怀瑾被怀瑜拉去另一个房间,才拉住文鸳的手,把她的手放在两掌之间,感受了一会儿,说:“书房待了很久,手是凉的,没画出来?”
文鸳说:“停在一个地方,过不去。”
奶奶说:“不是过不去,是想得太多,脑子里有其他的事。”
文鸳没有说话。
奶奶侧过身,把她的手重新握了握,说:“孩子,心里有事,就像缠住的线头,越急越乱。有时候退一步,看看你身边已经有的,线头自己就松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是开解,是叙述,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经历过很多次的事。
文鸳把这话听进去了,但当时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手腕翻过来,让奶奶握着,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楼外的光进来,把窗台边那盆绿植的影子拉到了地板上。
第二天早晨,文鸳没有去书房,拿了外套带着怀瑾和怀瑜出门,去了附近那条老街,不是城南林持那条,是附近步行能到的一段,有几个早市的摊贩,也有几家开了很久的店铺。怀瑾一路上走走停停,在一个卖旧物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铜质的小锁,研究了很久。
文鸳站在旁边,没有催他,把目光放到那个摊位上的一批老物件上。摊主是个年纪偏大的男人,把东西摆得很随意,锁头、铰链、几个旧式的金属扣件,混在一起,有些已经氧化得很深,边缘的纹路反而因此清晰了。
她蹲下来,拿起其中一个扣件,翻到背面,是一个压印的纹路,对称的,但中间有一道细细的收口线,把整个纹路分成了两半,分开看是两个完整的图形,合在一起才是一个。
她把这个扣件握在手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林持上周那个结构问题里的支撑面,两个面的衔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过渡方式,她一直在从整体往下推,但如果反过来,从两个独立结构出发,让它们自己找到那条收口线呢。
她把扣件放回去,问摊主能不能买这一个,摊主报了一个数,她付了钱,把扣件装进口袋。
怀瑾这时候从地上站起来,把那个小铜锁举起来给她看,问:“这个可以买吗?”文鸳说:“可以。”又付了一次钱。
怀瑜在旁边,没有要任何东西,只是把摊位上那个氧化最深的铰链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文鸳留意到这个动作,但没有点破。
那天下午回去,文鸳重新坐进书房,把口袋里的扣件放在草稿本旁边,重新翻开那张卡住的结构图,换了一个方向从两端往中间推,画到第六分钟,那条一直没有落下去的线,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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