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起得悄无声息,却传得极快。
起初只是几句含糊的闲话,说有人在晒场边上看见苏云云和那个农校来的年轻技术员单独说话,说得时间不短,两人站得也近。这话从哪里冒出来的,没有人说得清,但到了第二天早晨,版本已经多了好几层,有人说是“傍晚在田埂上碰见的”,有人说是“连部廊下,两人说话时旁人一走近就停了”,说法越来越具体,细节越来越像是亲眼所见。
连队里的女同志们私下议论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看热闹的意味,说苏云云这个人,平日里看着稳重,没想到……话说到一半,便被人用眼神压了下去,但意思已经传到了。
司景是在第六天上午听到这件事的。
他当时在连部外头帮着搬运技术小组带来的农资,顾长怀从旁边走过,脚步放慢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说连队里有些话传得不好听,叫他留意。司景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把手里的活计交代给旁边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头看了顾长怀一眼。顾长怀把听来的大致说了,没有添油加醋,说完便走了,没有多留。
司景站在原地,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神色没有变,但手边的农资袋子被他攥得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不信这件事,但他清楚,不信是一回事,流言已经在连队里转了一圈是另一回事。
赵组长那边,消息来得更直接。
第十一天,一辆拖拉机停在连队入口,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背着勘察用的皮包,另一个抱着一摞装订好的农业技术手册。连长亲自迎出去,把两人引进连部,派了林兰香去备茶。
当天下午,赵组长把周扬叫进了连部侧间,关上了门。外头的人听不见说了什么,只看见周扬进去时神色还算自然,出来时脸色却白了一层,手里多了一个信封,捏在手心里,走路时步子都有些不稳。
赵组长在侧间里坐了很久,没有立刻出来。
周扬把那封信交出去的时候,说是在文件袋里捡到的,以为是工作材料,拆开才发现不对,但已经看了,没有办法当作没看见。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认罪,神情里有一种被人架在火上的窘迫。
赵组长把信展开,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翻过来,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信纸的质地,随后把信重新折好,压在手边的文件下面。
苏云云被叫去问话,是在当天傍晚。
连长把她叫进连部,赵组长也在,两人坐在桌子两侧,神色都不轻松。连长把事情大致说了,措辞谨慎,没有直接定性,只说是有流言,又说技术小组那边出了点情况,需要她来说清楚。
苏云云在椅子上坐定,没有急着开口,先请连长把那封信拿给她看。
连长和赵组长对视了一眼,赵组长把信从文件下面取出来,推到她面前。
苏云云把信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线,低头看了片刻,随后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压住右下角,开口说:“这封信不是我写的。”
连长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苏云云说:“我写字时右手持笔,落笔习惯从左向右带出一个细微的顿挫,这封信里的字刻意模仿了这个顿挫,但模仿的方向反了,是从右向左收笔,说明写信的人是左手持笔,或者是右手刻意反向模仿,两种情况都说明不是我本人所写。”
赵组长听完,低头重新看了看那封信,没有说话。
苏云云接着说:“信纸的质地我认得,这种横格纸不是连队里常见的那种,纸张偏薄,纸边有一道细压痕,是成都那边一家纸厂出的,连队里用这种纸的人不多,我记得苏微微前阵子从外头带回来一沓,就是这个规格。”
连长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她先回去,说:“这件事还需要核实。”
苏云云起身,走到门口时,赵组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和周扬之间,除了工作上的对接,有没有其他往来?”苏云云在门口站定,回头,平静地说:“没有。”随后推门出去。
廊下的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没有停步,径直往晒场方向走。
她在这几件事之间来回掂量,走回廊下时才注意到,苏微微站在自己屋门口,望着连部方向,背对着她,站了有一会儿。
她知道,光凭信纸这一点,还不够。
苏微微那边,当天晚上就察觉到了风向有些不对。
她在灶房帮着烧水时,听见两个女同志在外头压低声音说话,说赵组长把周扬叫去谈了,还说苏云云被叫去问话,出来时神色平静,不像是被问住了。苏微微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灶膛里送,脸上没有变化,但眼神往灶火里沉了一沉。
她没有料到苏云云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信纸的来源指出来。
那沓信纸,她当初带回来时,并没有刻意遮掩,连队里见过的人不止一个,但能把这个细节和那封信联系起来、当场说出口的,她没有想到会是苏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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