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李秀梅就把杨兵那身最体面的中山装翻出来了。
熨斗在灶上烧得滚烫,她蹲在炕沿,一寸一寸地烫平那衣襟上的褶子。
“钢笔搁兜里了没?”她头也不抬。
“搁了。”
“介绍信呢?”
“也搁了,娘,我去报道,又不是上前线。”
李秀梅把熨好的衣裳往他怀里一塞。
“你懂个啥,部里头那是啥地界?你爹熬了半辈子,才进的厂委。你这一脚就跨进部里去了,能一样?”
杨国富半天没出声。
直到杨兵拎着包要出门,他才开口,“兵子。”
杨兵停下脚。
“到了部里,腰杆挺直,可嘴得放软,你在钢铁厂是个山大王,到了那头,你就是个新兵蛋子。多看,多听,少说。”
“爸,我心里有数。”
杨国富点点头,没再多撂一个字。
冶金工业部的大楼,比钢铁厂的行政楼气派得多。
灰墙,大理石的台阶,门口两个站岗的,腰板笔直。
杨兵把介绍信递进去,被人引上了三楼。
政工组组长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坐在桌后头翻文件,听见动静,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是杨兵同志吧?”那胖子站起身,绕过桌子,两只手伸过来。
“可把你盼来了。我姓樊,樊庆延,政工组的。往后,咱就是一个组的人了。”
杨兵把手伸过去。
樊庆延那只手又厚又软,握上来透着股子热乎劲儿。
“樊组长,以后还得您多带。”
“带啥带,你这是谦虚。”
樊庆延把他往沙发上让,“关少天那案子,部里头谁不知道?吴部长亲口夸的,说你这年轻人,有股子狠劲,还细。”
“都是吴部长抬举。”杨兵把话接得稳。
樊庆延给他倒了杯茶,自个儿也在对面坐下。
“咱政工组,管的是啥,你大概也清楚,全系统的干部考察、政策传达、思想这一摊子。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有一条……”
他顿了顿。
“咱这活,沾的全是人。得罪人的事多,落好的事少。你这岁数,坐这位子,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杨兵把这话听进了肚。
多少双眼睛盯着。
这胖子,看着和善,话里头却给他敲了警钟,新来的,资历浅,坐了个革委会副组长的实权位子,底下那帮老资格,心里头能服气?
“樊组长提点的是,我刚来,啥都不懂。往后这组里头的规矩,还得您一条一条教我。”
樊庆延听着这话,脸上那层褶子舒展开了。
他拍了拍大腿,“我就喜欢你这实在劲儿。”
正说着,门口探进个脑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樊组长,我来了。”
他瞧见沙发上的杨兵,把话咽了半截,“您这儿有客?”
樊庆延招手,“正说你呢。这位就是杨兵同志,革委会新来的副组长。”
那年轻人几步凑过来,腰弯得老低。
“杨组长!”
他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伸出来,“我叫张山,组织上派给您当助手的。您往后有啥事,尽管吩咐我。跑腿、传话、整理材料,我都成!”
杨兵把手伸过去,把他那只手攥了攥,“以后多帮衬。”
“哎!哎!”张山连点头,那张脸涨得通红。
樊庆延在一旁瞧着,乐了。
“成了,你俩往后是一根绳上的,张山,你带杨组长在组里头转转,认人,把流程跟他捋一遍。”
“成!”张山应得脆生。
出了组长办公室,张山在前头领路,半个身子都侧着,生怕走快了把杨兵落下。
“杨组长,这边是档案室,全系统的干部档案都搁这儿,平时锁着,得登记才能调。”
杨兵点头。
往前走了几步,又一间。
“这是会议室。每周一上午开例会,部领导都来,您头一天来,赶巧了,今儿下午就有个小会。”
杨兵把这条记在心里头。
例会。
部里头的规矩,看来是按着钟点走的。
走廊两旁,一间一间的办公室,张山领着他,挨个进去打招呼。
“这是李干事。”
“这是老周,管材料的。”
“这是赵科长……”
一圈人,杨兵都欠身点头,客气。
那帮人嘴上应承得热乎,可杨兵从他们那一低头、一侧身的功夫里头,咂摸出了点旁的味儿。
杨兵空降下来就压在他们头上,这帮在部里头熬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心里头那杆秤,怕是没一个摆得平的。
杨兵不动声色,挨个把人认全了。
转完一圈,回到自个儿那间办公室。
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朝南,亮堂。
张山把桌上的茶缸、钢笔、稿纸,一样归置妥当。
“杨组长,您先熟悉熟悉,有啥要拿要取的,您喊我一声,我就在隔壁。”
杨兵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试了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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