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五百块,少一分都不行。没这个数,门儿都没有。”
林阮看着那五根粗糙的手指,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把那两颗大白兔奶糖往旁边拨了拨。
“大队长,这五百块,您拿着也不嫌烫手?”
大队长把手一收,在衣服上蹭了两下。“青砖大瓦房,卖你五百是占了大便宜!你爱买不买!”
林阮站直身子,不仅没走,反而拉过刚才那条长板凳,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大队长,最近雨水多,您可得当心身体。”林阮语气平平,手指在掉漆的桌面上画着圈,“尤其是后山那边,可别再瞎指挥了。”
“后山”、“瞎指挥”这几个字刚落音。
大队长刚端起搪瓷茶缸的手突然停住。
茶水在缸子里剧烈晃荡,泼出几滴落在泛黄的报纸上,晕开一片褐色的水渍。
“你什么意思?”大队长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林阮,你少在这给我打马虎眼!买房就买房,扯什么后山!”
林阮没理会他的暴躁,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外。
贺擎野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那,手里的斧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转过头,直视大队长那张涨红的脸。
“前几天泥石流,老知青的腿被砸断了。”林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队长为了保住秋收的工分,硬压着不让上报。要不是我们命大,那天后山上得埋多少人?”
大队长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你放屁!公社都已经查清楚了,那就是个意外!”大队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再敢胡咧咧,我马上让保卫科抓你!你一个下乡知青,敢污蔑大队干部,我看你是想去农场劳改!”
林阮靠在板凳背上,从粗布口袋里掏出一卷用皮筋扎好的纸币。
她把皮筋扯开,“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一叠大团结在桌面上散开。
“公社是查清楚了,给了个通报批评。”林阮手指按在那叠大团结上,一张一张地往下数,“可要是县里知道了呢?要是县武装部知道,赵大队长为了几分工分,蓄意谋杀下乡知青和烈属……”
“你住口!”
大队长一把推开椅子窜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长条凳。
凳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指着林阮的鼻子,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你这是诬告!我要去公社告你!”
“去啊。”林阮把数出来的钱拢成一叠,“老知青的腿还在卫生所吊着,我那天在打谷场上的话,全村人都听见了。大队长,您这留党察看的处分还没撤销吧?县里要是派调查组下来,您猜,他们是信您,还是信我们这些差点没命的知青?”
大队长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滚,砸在衣领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
门外的贺擎野往前迈了一步。
“砰!”
那把卷了刃的斧头重重砸在木门框上,木屑横飞。
高大的阴影立刻笼罩了半个办公室。
大队长吓得往后缩了缩,一屁股跌回椅子上。
林阮把那叠钱往前一推,正好推到大队长面前。
“村里人都说那房子成分不好,住进去晦气。”林阮手指点在钱上,“一百五十块,不能再多了。”
大队长盯着桌上那叠钱。
一百五十块。
从五百块直接砍到了一百五十块。
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大队长死死抠着桌沿,这分明是在要他的命!
“林阮,你别欺人太甚!”大队长咬着牙,双手死死抓着桌子边缘,“那房子五十块过户是以前的规矩,现在风声紧,一百五十块,大队部的账平不了!最少三百!”
“平不了账是你的事。”林阮寸步不让,“这钱你拿着,房契给我。要不然,这钱我就拿去当路费,去县里告状。”
林阮作势就要把钱收回来。
“等等!”大队长一把按住那叠钱。
他的手像鸡爪子一样扣在纸币上,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林阮松开手,任由他把钱死死按住。
办公室里只剩下大队长粗重的呼吸声。
林阮不催他,她就那么坐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大队长的神经上。
“林阮,你这是敲诈!”大队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叫公平交易。”林阮纠正他,“一百五十块,买一套破房子,再加上我这张管得住的嘴。大队长,这笔买卖您稳赚不赔。”
大队长看着那叠钱,又看了一眼门外提着斧头的贺擎野。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这死丫头不仅心黑手狠,还捏着他最致命的把柄。要是真把她逼急了,县调查组一下来,他这辈子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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