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架起十口大号生铁锅。
松木柴在锅底烧得劈啪作响,火苗子直窜出半尺多高。
张寡妇围着打满补丁的蓝布围裙,手里的缺口菜刀在木砧板上剁得飞快。
大葱被切成细碎的葱花。她直接用手一拢,全扫进旁边的粗瓷大盆里。
村里七八个热心的婶子忙得脚不沾地,洗菜的蹲在水井边猛搓,挑水的挑着扁担来回穿梭。
“林知青这排场,咱们靠山屯十年来可是头一回见!”王大娘把两颗洗净的白菜直接扔进木桶,溅起一片水花。
“可不是嘛!”张寡妇扯着嗓门接话。
她手里的菜刀又重重剁下。“说打回锅肉就真切了老厚的一指宽肥膘,那红白相间的肉条,看了都馋死个人。”
林阮站在最边上的小铁锅前。
她直接掀开厚重的木锅盖。
一股子浓郁霸道的酱肉香味立刻顺着翻滚的热气窜了出来,霸道地钻进所有人的鼻子里。
她拿着大铁勺在滚烫的赤色汤汁里用力搅和了两圈。勺子往上一颠,捞起几块裹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林阮把肉装进大海碗,转身大步走到旁边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贺擎野半靠在一辆木板车改装的简易轮椅上。
男人左腿用两块厚夹板死死固定着,上面缠满了打死结的粗布条。右腿随意地屈起,那件深蓝色的破棉衣敞着怀。
林阮把大海碗直接怼到他下巴底下。
“垫肚子。”她吐出三个字。
贺擎野没去接碗。他粗粝的大手直接往前一探,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手指用力一偏。男人就着她的手低头,一口咬住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绝了。”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后吐出两个字。
林阮反手拍开他的手。
她把大海碗硬塞进他怀里。“少来这套,端好了自己吃。”
男人端着碗没动筷子。他的目光像带了钩子一样,片刻不离地黏在她在几口大锅前忙碌的背影上。
就在打谷场上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后头的土坡上传来一阵极度杂乱的脚步声。
大队长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上冲下来。
跑得太急,鞋底子在烂泥面上打了个大滑。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下意识去抓旁边的黄土墙,指甲里嵌满了泥垢,额头也在砖块上磕掉了一大块油皮。
“大队长,你急着去投胎啊!”张寡妇举着菜刀转过身。
大队长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泥血。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林阮的灶台前,那张脸白得跟刚糊上墙的石灰一样。
大队长死死扒住旁边的木架子,嘴唇剧烈哆嗦着。
“林……林知青!”他结巴着大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粗喘。
“出大事了!”大队长一巴掌拍在木架上。“肉!那两大扇肉全完了!”
这句话一落地,打谷场上所有的动静瞬间被掐断。
王大娘手里的半颗白菜直接滑进脏水桶里。
张寡妇手里的菜刀也“哐当”一声砸落在砧板上。
帮厨的婶子们纷纷扔下家伙什,全部围了过来。
“啥叫肉全完了?”张寡妇扯着嗓子追问,声音直接破了音。“那可是林知青大清早从镇上拉回来的大肥肉!”
“昨天李桂花那泼妇来闹,大伙可都指望着吃这口肉呢!”王大娘急得直拍大腿。
“这要是没肉,席面还办个屁啊,大伙还不把这打谷场掀了!”
林阮连手上的油都没顾得擦。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大队长,大步流星地朝着临时搭建的储藏棚走过去。
贺擎野单手抓住木轮椅两侧的木沿。
男人右臂肌肉猛地一绷。木轮子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紧紧跟在林阮身后滑动。
十几个婶子也慌不择路地跟了上去,一窝蜂涌向土坡上的茅草棚子。
一靠近棚子,一股极度刺鼻的怪异气味直接冲了出来。
林阮一脚重重踹开虚掩的竹条门。
棚子里的光线有些暗。
原本整整齐齐码放在干草垫子上的两个大竹编箩筐现在已经被踹翻在地。
里面放着的备用青菜全散了一地。
那些白菜帮子被胶鞋踩得稀烂,绿色的汁水流得到处都是。
但最让人受不了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浓烈气味。
那根本不是猪肉变质的酸臭味,而是一股能直接把人熏吐的化工异味。
大队长瘫坐在门外的雪地上。
他双手抱着头死命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杀千刀的畜生啊!”大队长扯着嗓子干嚎。“这是专门毁人席面的绝户计!”
张寡妇捂着鼻子在外面破口大骂。
“肯定是李桂花那个断指婆娘干的!”
“她昨晚被贺同志撅了手指,怀恨在心,半夜来搞破坏!”
王大娘在一旁用力摇头。“不可能。李桂花昨晚疼得发了高烧,连夜被送去公社卫生站了。”
“她哪来的力气翻墙扛东西?”
林阮站在门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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