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良久。
他把报纸折起来,重新塞回袖子,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先生说的,我听进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希望先生是对的。”
卫安歪回椅子里,脖子缩进领口,半阖着眼。
对不对的,过几年就知道了!
三个月后,大明各地的书院,十停关了七停。
曲阜孔庙门前,那个白发老儒,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七天。
第八天,学生破门进去。
老儒悬在房梁上,脖子上勒着一条白绫。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道统已绝,吾随之去。
消息传出来,没人闹。
集市口卖菜的妇人听见这事,嘬了嘬牙花子。
“自己想不开,怪谁?”
“朝廷又没拦着他考试,学点算学不就行了?死犟。”
话传到茶馆里,更难听。
“背了一辈子书,连个土豆都不会种,还好意思上吊?”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扛大包挣的钱,比他教一年书还多。”
老儒的学生站在街上听着,浑身发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反驳什么?
报纸上登过的数字摆在那儿!
儒生自己也不敢闹。
闹了,工地又得停,百姓的唾沫能把他们淹死。
更多的儒生选了另一条路。
济南府新开的官学里,第一批转行的儒生,已经坐进了课堂。
三十多个秀才举人,挤在一间教室里,听一个二十出头的教书先生讲算学。
“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
一个四十岁的老举人,握着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九九乘法表。
这样的场景,在大明各地的官学里,每天都在上演。
皇宫。
孙烈单膝跪在殿中,手里捧着一沓密报。
“陛下。截至本月,全国新设官学四百二十七所。入学学子总数,八万六千余人。”
“其中原有儒生转入官学者,一万两千人。各地书院自行关闭三百余所。尚在坚持的,不足四十所,且已无新收学徒。”
“各地儒生自尽者,共十一人。均为年过六旬的老儒,未引发民间骚动。”
朱元璋问:“百姓那头呢?”
“回陛下。百姓对新政拥护极高。报纸每期发行,各地报馆门口排长队。官学招生,百姓争相送子入学。工程全面复工,税银连续三个月上涨。”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绕到案前。
百姓不信儒生了,信报纸,朝廷说什么,百姓就听什么。
朱元璋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这个卫安。手段是真厉害!”
孙烈跪在地上,没敢接话。
“当初朕要整儒家,满朝文武反对。连太子都劝朕三思。满朝上下,就他一个人站在朕这边。”
“不光站在朕这边,他还想出了法子。报纸、官学、改科举。桩桩件件,朕想都没想过的东西,他张口就来。”
“兵不血刃。半年就收拾了。朕用刀杀了大半辈子,没这张报纸管用。”
他的视线落在案上那叠洪武报刊上。
第一期到第十二期,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每一期他都亲自盖的印,每一个字他都看过。
天下人的耳朵,攥在他手里。
这才是真正掌控天下。
刀能杀人,不能杀心。
报纸不杀人,杀的全是心。
“朕以前总琢磨。这小子本事太大,留着是个祸害。迟早得……”
他没把后头的话说完。
杀。
杀了卫安,谁给他办事?
满朝文武,拎出来一个个比,没一个能顶卫安半个指头。
朱元璋坐回龙椅,靠着椅背。
“孙烈。”
“臣在。”
“回去告诉你手底下那帮人,盯卫安的事,收一收。”
孙烈的头微微抬了一寸。
“别盯那么紧了。这人,朕还得用。”
孙烈把头重新埋下去。
“臣领旨。”
他站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出了殿门。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迈过门槛,手里捧着一卷折子。
“父皇。”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
“儿臣看了孙烈的密报。儒生的事,确实平了。”
“父皇,报纸这一回用得好。百姓信朝廷,儒生没了声,新政推下去了。可儿臣想请父皇想一件事。”
“报纸上登的内容,现在全是替新政说话的。百姓信了,儒生垮了。这一仗,赢得漂亮。”
“但往后呢?报纸用来对付儒生,是利器。可这利器,用完这一回,怎么收?百姓只信报纸上写的东西。报纸说谁好,谁就好。报纸说谁坏,谁就坏。”
“今天报纸替朝廷说话,百姓跟着朝廷走。明天呢?万一有人把报纸的路子学了去,印自己的册子,写自己的话百姓照样会信。”
“儿臣的意思是。报纸不能只当刀使。刀用完了可以收。报纸收不了——它已经铺到了全国上千个县。百姓已经习惯了每七天买一册,听人念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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