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散修跪倒在看台上,额头磕在石阶,胃里翻涌,哭声卡在喉间,变成破碎的呜咽。
另一个女修被光点击中,整个人跌坐回去。
她看见自己被按在脏污的木榻上,被灌下滚烫毒药。
脸上的皮肉被药性腐蚀,腥臭气涌进鼻腔,她跪着求饶,却只换来高位者抬脚踢开。
“残次品。”
那人这样说。
下一刻,她被扔进万蛇窟,蛇鳞擦过脚踝,毒牙扎进手臂。
女修抓破了自己的衣袖,指甲里全是血,仍在尖叫。
角落里,一名老者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被迫重温一个药农的冬夜。
十年才养成的灵草,被商会用一袋劣质灵石强买走。
药农去讨说法,护卫当街打断他的双腿。
寒冬腊月,他趴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泥水,怀里还藏着给小孙女买的半块糖。
没人扶他。
也没人听他喊冤。
最后一口气散掉时,他还睁着眼。
老者哭得喘不上气,额头撞在膝盖上,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疼啊,疼啊。”
法庭内惨叫连成一片。
那些方才还在犹豫的人,亲身尝到了被抽骨,被贩卖,被逼到绝路的滋味。
他们趴在地上干呕,眼泪和鼻涕糊满脸,先前那点安稳的念头,被受害者临死前的怨气撕得粉碎。
在绝对的施暴者面前,讲一句两边都有错,是要受害者咽着血再挨一刀。
闻人述也被光点围住。
他挥着衣袖去赶,那些记忆却贴着他的手背钻进识海。
商会密室,血池,账册,跪在雪地里的药农,被剥骨的少年,被毒烂容貌的女修,一幕幕压到他眼前。
“妖术。”
闻人述踉跄后退,撞上审判椅,整个人摔在地上。
“这是蛊惑人心的妖术。”
苏绾踏着琉璃圣辉走上高台。
每一步落下,理门法则的血纹便暗一寸。
她停在闻人述面前,垂眸看着他。
“疼吗。”
闻人述的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这还只是他们受过的一小部分。”
苏绾俯身,视线压在他那张惨白老脸上。
“你坐在太师椅上,喝着别人用血汗换来的灵茶,轻飘飘说一句两边都有错。”
“闻人述,你说这叫公正?”
她的声音落得更轻。
“在绝对的施暴者面前,说两边都有错,就是帮着施暴者按住受害人的头。”
青铜天平发出巨响。
代表闻人述的托盘被怨气掀翻,另一侧砸进地面,青铜裂纹从底座爬上横梁。
理门终极法则被真实撕开口子。
法庭上空,九把断头铡刀剧烈摇晃,血锈簌簌坠落,在黑石地面砸出斑驳红痕。
闻人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道心裂缝已经显出,可他仍咬着牙,抬起满是血丝的眼。
“就算我偏颇。”
“就算商会有罪。”
“我万法书院立世万年,靠的是教化之功。”
他抓住审判椅扶手,试图撑起身子。
“你用这些底层怨气压我,压不服书院的煌煌正道。”
“你若杀我,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便是断了这世间教化之路。”
苏绾站直,脸上只剩厌烦。
她连驳他的兴致都没了。
夜珩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闻人述,嫌恶地偏开视线。
“还是砍了吧。”
“再听他说下去,我怕太阿嫌我脏。”
苏绾摇头。
“杀他容易。”
“可要让他背后那套规矩烂进泥里,还差一把火。”
她转头,看向台下阴影最深处。
“照雪。”
“该你收尾了。”
阴影里,一道青衫身影走出。
裴照雪衣衫洗得发白,袖口旧得起了毛边,脊背却挺直。
满地琉璃碎光铺在他脚下,照出他清瘦的脸,也照出他怀中那本封皮泛黄的旧笔记。
闻人述看见他,眼底的镇定破开,手指抠进审判椅扶手。
“你这个书院弃徒。”
“还有脸站在这里。”
裴照雪没有接他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旧笔记,指腹擦过封皮上被岁月磨出的毛边。
闻人述的视线黏在笔记上,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你。”
他的嗓音发哑,喉间滚了两下。
“你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裴照雪抬眼看他。
那双眼里没有恨,只有看尽荒唐后的疲倦。
“山长。”
“您教导我们君子慎独。”
“可您自己在暗室里写下的东西,怕是不敢拿到日光底下。”
他翻开封皮,纸页发出轻响。
闻人述撑着椅子的手开始发抖。
裴照雪站在高台边缘,把那本旧笔记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您说这世间需要教化。”
“那今日,我们便看看。”
“万法书院这些年,究竟教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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