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也没看那些陈条,直接压到了最底下。
现在不是理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一场功坐实。
不过多时,记功的文书又下来了。
“才记一功?”
“就这点?”
陆光宗把公文拍在桌上,脸色沉得吓人。
屋里站着的典史和书吏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份嘉奖前几日下来时,满县衙都在恭喜。
说他临疫不乱。
说他封控有法。
说他守土有功。
可陆光宗高兴了没两天,心里那点不满足就又冒出来了。
记一功不够。
二十两赏银更不够。
他要的不是这点虚头巴脑的好听话。
他要的是明年考成往上提。
要的是调任。
要的是离开这个破地方,踩着这场疫病往上走。
典史小声道。
“大人,这已经很难得了。”
“毕竟县里这回病患并不算——”
话还没说完,陆光宗一眼扫过去。
典史立刻闭了嘴。
陆光宗冷笑。
“不算什么?”
“你是想说,本官报得太大?”
典史背后一凉,连忙摇头。
“小的不敢。”
“不敢就少废话。”
陆光宗拿起那份公文,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不甘。
只压住一个兴安县,声势还是太小。
小县就是小县。
哪怕他把二十几个人写成上千人,落到府里眼里,也不过是偏县一场疫病。
若是再大一点呢。
若是周边几个县也跟着起了病。
若是旁的县都乱了,偏偏只有兴安县压住了。
那他的“功”,才真叫功。
想到这里,陆光宗的心口一下热了。
那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是条再明白不过的路。
同属一府。
若别的县都起疫,知府先急的是谁。
急的是能不能保住府里的局面。
到那时候,他这个“先一步封控、有过成效”的知县,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他越想越顺。
越想越觉得这事能做。
典史站在下头,眼看陆光宗脸色一会儿阴一会儿亮,心里直打鼓。
半晌后,陆光宗忽然开口。
“邻县最近有没有起热的?”
书吏忙答。
“玉山县那边前些日子有几户出疹。”
“上饶县也有零星热症。”
“不过都还没传开。”
陆光宗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
“没传开,不代表以后不会传开。”
典史听见这句,心口猛地一跳。
陆光宗抬眼,盯着两人。
“若几县一并起疫,而本县独独早有防备,处置得当,你们说,府里会怎么看本官?”
屋里瞬间静了。
典史先前还只是隐隐发凉,这会儿是真听明白了。
陆光宗不是在想防疫。
是在想,把疫病往外送。
典史喉咙发紧。
“大人,这……这事太险了。”
陆光宗冷冷道。
“险?”
“做什么不险。”
“你当官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险,怎么踩着人往上走。”
书吏手都在抖。
“可天花一旦闹大,真查下来……”
陆光宗笑了。
“谁说是本官去闹?”
“病这东西,本就无根无形。”
“水坏了,衣物脏了,过路行商带了病气,哪个说不通?”
“只要做得干净,查什么?”
典史脸色发白。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这些日子在陆光宗身边应承太多,帮着写册子,帮着封巷,帮着打人。
事走到这一步,他已不是旁观的人了。
陆光宗看着两人的神色,声音缓了些。
“怕什么。”
“本官又不是要把全府都害死。”
“只要叫别处先乱起来,显得咱们这里稳,就够了。”
“再说,真闹起来,最终功劳是谁的?”
典史心里清楚。
自然还是陆光宗的。
可越是清楚,越是后背发寒。
陆光宗摆摆手。
“去办。”
“找几个嘴严的。”
“把前些日子收下来的病人旧衣、脓痂、用过的被褥,都别烧。”
“送出去。”
书吏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大人!”
“这可是……”
“可是什么?”
陆光宗的声音一下沉了。
“你要抗命?”
书吏脸色煞白,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屋里那股药味还没散。
可这一刻,典史却觉得,比药味更重的是一股看不见的腥气。
像血。
像腐烂的东西。
又过了两日,县衙后门深夜套了辆不起眼的板车。
车上蒙着麻布。
下头压着的,不是粮,不是药,而是一包包从疫户家里搜出来的脏物。
旧衣。
汗巾。
用过的帕子。
还有几个布包里裹着结痂脱落下来的东西。
夜风一吹,腥味直往外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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