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你该走了,祝君安好。”
沈玉瑛一笑,她把袖口里那把匕首取出来,展示给他看。
“这把匕首我带着了,到了燕地,我找人给它配个新鞘,等你回来再还你。”
他极轻极轻地拢了一下她被晨风吹散的碎发,把那些参差不齐的发丝别到她耳后。
“路上小心。”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朝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他。
晨光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他站在老槐树下,朝她抬了抬手,意思是让她快走。
最后一眼了,最后一眼还能再看到他的笑容。
沈玉瑛跟着陆云昭回到陆府,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陆府上下乱糟糟的,丫鬟们抱着包袱在廊下跑来跑去,管事们指挥着家丁把一箱箱细软往马车上搬。
没有人注意到她。
陆云昭把她带到后院一间厢房里,让丫鬟送来一套侍女的衣裳和一块素色的面纱。
她把面纱遮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说自己脸上长了疹子不能见风,府里的人都在忙着收拾行李,没有一个人多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府的车队就整装待发了。
这支伪装成商队的车队里,丫鬟们换上了粗布衣裳,管事们揣着假的路引和商队文书,家丁们把刀剑藏在货箱里用布匹和茶叶盖住。
陆云昭告诉她,应天府的陆家人其实不多,主要是他这一脉。
陆云起的父亲从苏州调任之后,陆云起和他母亲在苏州住的时间更长。
这次北上,苏州那一脉已经从苏州直接出发了,两队人马约好在北边的渡口会合。
陆家这么多人分两路走,不引人注目。
陆云起的父亲和母亲都走了,陆云昭这一脉也马上就要走了。
等这列车队驶出应天府城门,整座应天府城里就只剩下陆云起一个人。
他一个人要上堂,一个人要面对满朝文武,一个人要扛下所有的事。
她站在廊下,看着东方天边那一线灰蓝色的晨光,心想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准备进宫了吧。
她克制着自己那些不好的想法,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谁说一定是最坏的结局呢?
她把面纱拢了拢,转身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队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两天。
沈玉瑛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和其他几个丫鬟挤在一起。
她低着头,不多说话,丫鬟们只当她是新买来的丫头,脸上长了疹子怕见风,也不怎么跟她搭话。
陆云昭对新来的丫鬟格外照顾,也引起了一些人特别的关注。
陆云昭一直让沈玉瑛跟在自己的身边。
沈玉瑛心里清楚,他照顾的是弟弟托付给他的人。
陆云起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陆云昭有必要帮他照顾好自己。
她渐渐也能感受到陆云起对自己的心思了。
他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说过越界的话。
在诏狱栅栏外面蹲着给她送药膏的时候,手指头都不敢多碰她一下。
但陆云昭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额外的关照,都在替陆云起说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一直还在止于礼节的这一步。
他的哥哥知道,他的家人也知道,所以他哥哥才会把她当成自己人一样护着。
她想到这些,心里是暖的。
但那暖意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被另一股更深更沉的恐惧压下去了。
此刻陆云起应该已经上堂了。
他站在三法司的大堂上,一个人面对满朝文武,把太后追杀证人、销毁物证的事全说出来。
她不知道朱允炆有没有当场翻脸把他拖出去。
她随着车轮的颠簸晃来晃去,她的心也七上八下。
如果朱允炆就是一念之差,愤怒之下直接把他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坐在龙椅上,一句话就能杀人。
她以前觉得天底下最可怕的是菜市口的鬼头刀,现在她觉得最可怕的是皇帝的一句话。
一句话就能把陆云起从她身边永远带走。
她猛的闭上眼睛,克制住自己这些恐怖的念头。
这样的人不该在这个世界消失,若是那样,这个世界便少了很多生趣。
脑中突然浮现,陆夫人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笑,笑得那么温柔
如果陆云起真的出了事,她怎么对得起陆夫人。
这些念头像一群老鼠在她心里啃来啃去,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得安生。
但她什么也不能表露。
她把面纱往上拉了拉,把哽咽压回喉咙里咽下去。
车队在路边歇脚的时候,她从马车上下来,低眉顺眼地走到陆云昭身边。
他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一份地图,眉头微微皱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把新沏好的热茶双手递上去,和在沈家伺候祖父时一模一样。
她的动作倒是熟练而稳妥。
她把茶盏稳稳地搁在陆云昭手边的石头上,茶盏里冒着细细的白汽。
以前在苏州祖父看账本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旁边端茶递水,祖父还夸她泡的茶比青黛泡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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