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昭让车队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暂时歇脚,自己摊开地图,借着灯笼的光看了好一会儿,把几个管事和护卫头领叫到跟前。
“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里离北平越来越近,朝廷的溃兵和燕王的探子在这条路上来回拉锯,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容易被当成奸细,也容易被太后的人追上,现在分两路——大部分家眷和管事留在兖州,找一处偏僻的庄子暂时安顿,这里虽是朝廷的地界,但眼下朝廷的兵力都在往北调,兖州反而安全,我自己先去燕地,找到燕王的大军,定下联络方式,再接你们过去。”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转过头看着沈玉瑛。
她站在山神庙的角落里,已经重新蒙好了面纱,正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着。
陆云昭走到她面前,把声音压得很低。
“沈姑娘,你也留在兖州,我去燕地联络好之后,再派人来接你,这样最稳妥。”
沈玉瑛却轻轻摇头
她把碗搁在供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头乱发,忽然笑了一下。
“陆大人,我这头发正好派上用场,反正短成这样,扮成男子也不容易被认出来,我给你当书童,两人上路,比一个人更不显眼,你一个人赶路,又是官宦出身,遇到关卡盘查容易被盯上,带个书童,反倒像寻常赶路的读书人,而且燕王那边需要人证,你带我去,燕王问起来,我能当面说清楚,我去了,比什么物证都管用。”
沈玉瑛生怕陆云昭不答应,继续苦口婆心的规劝。
“这一路很危险,你刚才也看见了,下一拨追兵只会比上一次更狠,你带上我,我们更好隐瞒身份。”
可陆云昭眼里还是闪烁着犹豫不定的光芒。
他似乎还是担心沈玉瑛不能承受这旅途上的奔波劳碌。
可是沈玉瑛望着他,无比动情地说:
“我要去燕地,不只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报答陆云起,他是替沈家站出来的,他现在关在大牢里,我不能替他做什么,但至少我可以替他走完这段路,他在应天府替沈家争公道,我去燕地替他把话带到,他现在一个人关在牢里,我能做的只有往前走。往前走一步,就离他近一步。”
陆云昭终究是应道:“好,辛苦姑娘了。”
沈玉瑛把那身书童的短褐叠好搁在床头,对着铜镜把头发又修了修。
她的头发被吕夫人拿剪刀乱剪了一通之后,在山庄里养了好些天,如今虽然还是短,但已经能勉强拢到耳后了。
扮成男子倒不费事。
脸上不用抹粉,眉毛不用修,穿上短褐戴上小帽,镜子里就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看不出什么破绽。
她正准备把包袱打好,房门被敲了两下。
陆云昭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报,脸上的表情让她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怎么了?”
陆云昭垂下眼眸,脸色发黑。
“今早刚到的消息,诏狱那边递出来的——你祖父,没了。”
沈玉瑛站在那里,耳边嗡嗡地响。
犹如一道天雷猛烈的劈在了沈玉瑛的头顶。
她把信报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有一会儿沈玉瑛似乎都完全无法理解这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茫然的一遍一遍看着。
她没有嚎啕大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头那张薄纸上,把墨迹洇花了好几处。
“我知道他扛不过,在诏狱的时候,他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痰里带血丝,押解路上他发着高烧,躺在板车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到了应天府,韩端给他换了干燥牢房,加了棉被,送了药,可他还是扛不过,他这把年纪,在牢里待了这么久,能扛到现在已经是——”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然后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可是脸上的泪水就好像怎么也擦不干净一样。
她只能任由泪水滑落:“我能给他立个坟吗?哪怕只是堆几块石头,点一炷香。他这辈子干干净净做人,死了不能连个坟都没有。”
陆云昭温声道:“姑娘一片孝心,自然是可以的,我帮你。”
陆云昭出去找了一把铁锹和几块石头。
他们在庄子后面那座小山丘上找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小片平地,能看见山脚那条细细的溪水。
虽然他懂得不多,但也能看出这是一个视野极佳的风水宝。
陆云昭替她挖了一个浅坑,她蹲下身,身上也没什么祖父的东西,只能刻一个他的名字。
她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堆成一个极小的坟包,把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垒在坟前。
眼泪不停地下落,又一次次被山风吹干。
她把一碗米酒搁在石头前面,跪在坟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在此也就要和祖父拜别了。
“祖父,玉瑛给您磕头了,您说罗浮一脉宁碎不贱,孙女记住了,沈家的脊梁没有弯,您的咳疾在那边不会再犯了,那边没有诏狱,没有冰冷的石板,也没有馊了的粥,孙女不孝,没办法带您回苏州,只能在这里给您立个石头坟,等到案子翻过来,太平了,孙女一定把您接回苏州,接回沈家祠堂,和爹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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