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寒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一整个下午,藕块炖得绵软,排骨的肉已经和骨头分离了,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红的,像小灯笼。他把那口汤咽下去,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撑开,把那些空的角落都填满了。
晚饭后,小年糕自己洗了澡,换上睡衣,爬上陆司寒的膝盖。“爸爸,你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
“讲你小时候。”
陆司寒的手停了一下。沈鹿宁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叠着小年糕的校服,动作没有停,但她在听。陆司寒低头看着小年糕,他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爸爸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但是那个房子里没有很多人陪爸爸玩。”
“那你一个人干什么?”
“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星星。”
“星星好看吗?”
“好看。那时候爸爸想,以后如果有人愿意陪爸爸看星星,爸爸就一辈子对她好。”
小年糕仰起脸,看着他。“那现在有人陪你看了吗?”
陆司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沙发另一头。沈鹿宁还在叠衣服,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搭在校服衣摆上。她没有抬头,但他看到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有了。”他说。
小年糕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他膝盖上滑下来,爬上沈鹿宁的膝盖。“妈妈,爸爸说有人陪他看星星了。那个人是不是你?”
沈鹿宁终于抬起头,看了陆司寒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颗流星划过去,但她眼角的弧度是暖的。她低头看着小年糕。“你该睡觉了。”
“哦。那爸爸呢?”
“爸爸也睡。”
“他睡我的床还是你的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小年糕的问题挂在空气中,像一枚还没有落下的硬币,在灯光的边缘转着。陆司寒没有回答。沈鹿宁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小年糕抱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睡沙发。”
小年糕在她怀里咯咯地笑了一声:“那我要跟爸爸一起睡沙发。”
“沙发太小了。”
“那爸爸睡我的床,我跟你睡。”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妈妈今天想一个人睡。”
小年糕想了想,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乖乖地被放到了床上,盖好被子。沈鹿宁关了台灯,只留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小脸上。他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均匀了。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陆司寒已经铺好了沙发。毯子叠得很整齐,靠枕放平了,台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他坐在沙发边上,像在等她过来跟他说“晚安”。她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你今天搬进来了。”
“嗯。”
“以后每天都要住在这里了。”
“嗯。”
“那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她。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她问他“睡不着怎么办”,她问的不是“你会不会打扰我”,她问的是“你会不会又一个人扛着”。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去阳台看星星。”他停了一下,“如果你也没睡着,可以一起看。”
她站在沙发前面,垂着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走回自己的卧室门口。她推开门的瞬间,侧过脸,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夜里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阳台上的灯坏了。明天换一个。”
门关上了。
陆司寒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慢慢弯起嘴角。他躺下来,毯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动纱帘的边角。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安静下去。他听着这些声音,听着隔壁房间里她翻了一个身的声响,听着小年糕在梦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的呓语。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像一面鼓被谁轻轻敲着。他在那面鼓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鹿宁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又有粥的香气。
她习惯了。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到陆司寒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规规整整,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小年糕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个煎蛋,蛋白金黄金黄的,蛋黄在正中间,像一个刚升起来的小太阳。
“妈妈!爸爸给你煎了两个蛋!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沈鹿宁走过去,看到灶台上果然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盘的蛋边缘微焦,一个盘的蛋溏心金黄。她拿起焦的那个,咬了一口。“火候对了。”
陆司寒把粥盛进碗里,放在她面前。“练了很多次。”
“练出来了。”
“嗯。练出来了。”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粒开了花,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像一声很轻的叹息,长久的、被放在心里很久的、终于可以在安静中落定的叹息。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餐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慢悠悠的,像是时间的颗粒。客厅里传来小年糕的声音:“爸爸,阳台上的灯换好了吗?”
“换好了。”
“那今天晚上我们可以看星星了?”
“可以。”
“妈妈也看吗?”
陆司寒看了一眼沈鹿宁。
她正低头喝粥,没有回答,但她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道弧度比任何一个字都清晰。他转回去看着小年糕。“妈妈也看。”
“我们三个人一起看?”
“嗯。三个人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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