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赵恒因为伤还没好利索，他就搬了个铺盖卷，靠着草垛看了整整三天。起初只是看，到了后来，他的手也跟着众人的动作一抬一落。
第一天，他终于忍不住招了招手。
“叶姑娘。”
叶青禾走过去：“怎么了？”
“小的在边军里见过弩阵。”
赵恒指向正在练上弦的十个人。
“弩虽然劲大，可上弦太慢了。一个人射完再蹬、再挂，没等第二箭出去，前头的人早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他拿手在地上划出三道线。
“第一拨放箭，射完就退到后头上弦；第二拨顶上去放箭，第三拨补箭换位；三拨轮着走，前头的箭才能不断。”
三段轮射。
叶青禾看着地上的三道线，眼睛顿时亮了。
赵恒说的，正是她一直想要补齐的东西。
单把弩再强，也扛不住敌人一拥而上。只有把十个人拧成一个整体，慢弩才能打出连绵不断的箭势。
“还有。”赵恒说得兴起，撑着草垛坐直了些。
“弩手得会估距离。”
“弩箭五十步内去势平，照胸口压着打就是。过了五十步，箭开始往下坠，准头就得往上抬。”
“这帮兄弟没上过阵。光会挂弦没用，距离一乱，箭全落在人脚边，自己反倒成了活靶子。”
“你来教。”叶青禾没有犹豫。
赵恒一愣：“我？”
“对，就是你。”
叶青禾看着他裹伤的腿。
“你现在下不了场，就坐在这里教。怎么估距离，怎么瞄，三拨人怎么换位，把你在边军里见过的东西全掏出来。”
赵恒张了张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又看向那十个还在一遍遍上弦的庄稼汉，眼眶慢慢红了。
“是！”这一声应得又响又亮。
从那天起，草垛边多了个坐着的教官。
赵恒先教众人拿步子估距离。
三十步、五十步、七十步，各立一只草靶。站在什么位置该瞄哪儿，箭会落到哪里，全得一遍遍试。
随后，他又和白缨重新编排了十个人。
每个人都必须把上弦、装箭、瞄准练全，谁也不能只会一道活。真正列阵时，再按各自的长处分成三拨。
力气大的那拨先管上弦；眼神稳的那拨先管放箭；手脚快的那拨负责补箭、换位。
一轮之后，三拨互换，谁倒下都得有人顶上。
——
同一天，萧璃派出的游动哨从北面绕了回来，带回沈渡的口信和荒村来的传信人。
“韩五看了图，说东西精巧，倒不算难打，就是磨人。”
传信的人清了清嗓子，学着韩五的语气。
“拢共四块铁，看着没多少，但哪块都得伺候到位。悬刀硬一分或者偏一点，装上去就全都是废物。”
曹猛听得乐了一声：“倒像是他说的话。”
传信人也笑了笑。
“韩五当天就把炉子生起来了，说先赶一套出来试试。”
“沈渡那边也在清点刀枪。村里的猎户把压箱底的筋角都送了过去，赵四领着几个后生，天天守在炉边拉风箱。”
听见赵四的名字，叶青禾神色松了一瞬。
那小子机灵，搁在哪儿都闲不住。
“种球的事情呢？”叶青禾问，“黑砂查清了吗？”
“查了。”传信人点点头。
“阿狗找到了当初换种球的人。那批坏种球，是去年秋后从西南一个废窑场附近的荒滩换来的。”
“沈渡说，那些黑砂八成是废窑留下的煤渣土，不是什么脏东西。”
西南废窑场。
叶青禾在简图上找到大致位置，拿炭条轻轻点了一下。
口信到了，剩下的就是等了。
木件已经合格，试射队也有了样子。可弩机铁件不到，这些弩便只是没有牙口的木架子。
十套弩机，四十个铁件。
悬刀要淬火，牛和牙要严丝合缝，韩五就算不睡觉，也得先试打一套，再按样赶工。
再算上三天的山路，保守估计也还要三四天的时间。
那封送往钟敬手里的密信，算算日子，也该在这两日送到。
可钟敬收到信，再调兵赶来，同样需要时间。
他们眼下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快了。”叶青禾忽然说了一句。
白缨愣了愣：“什么快了？”
“敌人的探子看够了，就会回去报信了。”
“等领头的人拿到消息，下一步，要么派个真正能做主的人来再看一眼，要么直接动手。”
“等将军收到密信，再调人过来，是解不了眼前的围的。”萧璃说。
叶青禾点点头：“这几天，只能靠我们自己。”
她看向白缨。
“哨位再收紧。暗哨日夜不撤，换人不换位。游动哨两里一趟，南面多加一轮。”
随后，她又看向方一舟。
“弩机一到，立刻装。哪怕点一夜的火，也得先抢出能用的几副。”
众人纷纷点头。
叶青禾再次低头看向简图。
“还有，准备退路。”
“万一真的到了守不住的时候，能撤多少就撤多少。”
“我们要守住渡口，但不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押在一个‘守’字上。”
白缨和萧璃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头。
又过了两天。
傍晚，北坡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叶青禾立刻抬头。
山路上，正下来一行人影。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他们还赶着几头牲口，背上似乎驮着沉甸甸的东西。
北面来人了。
几乎就在同一刻，南面卡口方向响起竹筒敲击声。
“梆！梆！梆——梆！”
三短，一长。
有动静！
叶青禾脚下一停，后背瞬间绷紧，在心里啐了一口。
真是不凑巧。
北边，一行人正在下山；南边，警讯已经响了。
她一把抽出腰间短刀，目光从北坡扫向南面山口。
“白缨，你去南边。”
“萧璃，你去北边认一认来人。”
命令落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草棚后，十个刚练会轮射的庄稼汉齐齐转头，看向南方。
那些或许是他们等的东西到了，但是，敌人同样也到了。
他们都很紧张，有些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一刻，弦已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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