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远在齿轮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建设说长大了要修机器。
秀兰把齿轮图翻过去,笔记本中间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何文远的名字,寄件地址是老家公社。
信封已经磨得发毛了,封口拆开过好几次。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何母写的,日期是何母去世前半年。
信上写她在老家病了,公社卫生院的大夫开了些药,效果一般,但能撑住。
她问秀兰在矿区好不好,问建设在机修厂吃不吃得饱。
她让秀兰别担心,说等天暖了就去矿区看孩子。
秀兰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笔记本的夹层。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脆的信纸。
纸的材质不是普通的信纸,是农场那种再生纸,颜色发灰,对着光能看见纸浆里没打碎的草梗。
信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密密匝匝的,正反两面。
蘸水笔写的,墨水浓淡不均匀,写到后半段变淡了。
秀兰认得这封信。这是她爹在农场时写给她的信。
那封信她压在枕头底下看了好多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何文远收回去了。
她以为丢了。
原来她爹自己留着,夹在笔记本里,放在抽屉最深处。
她把那封信展开。
纸上写着农场的伙食,写着农场的红薯品种,写着队长塞给他的烟叶子,写着让她受了委屈要跟爹说。
这些字她全都记得。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最后一行写着:早上太阳从田埂上升起来的时候,爹想你们。
秀兰把信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她把三层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文具证件旧照片一律留在原处。
笔记本她单独拿出来了,用何文远叠在抽屉里的一块旧蓝布包袱皮包好,放在藤条箱子上面。
藤条箱子还是何文远当年从农场回来时拎的那只,铁皮搭扣上的锈迹被她摸了好多遍。
现在箱子里放着何父的笔记本,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何母的信,和她爹从农场写给她的信。
一样都不缺。
灶房里的水壶响了。她把抽屉推回去。
书桌上何文远那副老花镜还搁在字典上,镜腿上的胶布翘着一个小角。
她伸手把那块胶布按平了。窗外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
她把窗帘拉好,拿着用旧蓝布包袱皮包好的笔记本走出屋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何文远走后第七天,秀兰开始收拾他的遗物。
矿务局子弟中学的教职工宿舍在他退休以后一直保留着,后来学校扩建,那排平房拆了,他的东西搬回了北区,堆在程大柱和孙爱莲住过的那间屋子里。
秀兰推开那间屋子的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她拉开窗帘,太阳从杨树的枝条中间漏进来,照在靠墙的旧书桌上。
书桌是何文远从农场回来那年程大柱找人打的,木料用的是矿上废弃的轨道木,桌面刨得平整,四个角拿砂纸打磨过。桌上摞着两排书,最上面是那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
字典下面压着一沓作文本,是何文远最后一次代课时还没来得及发还给学生的批改本。
秀兰把作文本一本一本翻开看了看,每篇作文后面都有他用红笔写的评语,字迹横细竖粗,和她爹在《代数》课本上留下的方程题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把作文本摞整齐,拿麻绳捆好,搁在一边。
书桌抽屉有三层。第一层放的是文具。
几支磨秃了的铅笔,一把削笔刀,一盒回形针,半块橡皮。
还有一沓空白的教案纸,最上面那张写了一半,是何文远的字。
教案日期停在他最后一次去学校代课的前一天。她把那页教案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头把纸角展平。
第二层放的是证件。
教师证,退休证,矿区中学的出入证。每本证件都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的是矿务局技术革新小组的排水改造报道。
还有一张农场评先进的奖状,奖状上的公章已经褪色了,但何文远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第三层抽屉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
秀兰蹲下来往里看,抽屉最里头搁着一本旧笔记本。
本子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破了,拿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搁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何母抱着两个孩子,左边是秀兰,右边是建设。
秀兰那时候大概五六岁,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上绑着白毛线。
建设还抱在何母怀里,脸圆圆的,瞪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何文远的笔迹:
秀兰六岁,建设两岁。
她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笔记本里夹着秀兰小时候写的作文。
作文写在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纸已经发黄了,铅笔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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