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司珩抬眸瞧了瞧江辰,没应声,只是将手边的一份文件推过去:“看看这个。”
江辰从面前拿起那份文件,向沙发后面靠了靠,大腿翘着二腿。
在看清楚那份文件内容的时候,他动作一滞,立即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身体,眉间拧紧抬眼看向薄司珩。
“你这是什么意思?”
薄司珩没急着接话,从裤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颗烟,先是扔给江辰一支。
江辰凌空接住,夹在指尖没点。
薄司珩随即给自己点燃一支,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他对着那份文件抬了抬下颌,声音沉稳:“字面意思。”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一段不算短的沉默。
江辰低头看着手上的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是因为夏冉?”
薄司珩没犹豫:“等这边事情结束,我就会递上去。”
他手上的烟燃到了尽头,他将烟揿灭在手边的烟灰缸里,只剩一丝火星。
江辰把烟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手上那些东西,那些线,那些人,你用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你说放就放?”
薄司珩没躲他的目光:“不是放,是换个方式。”
江辰将那张纸重新放在桌面上:“以你的能力,只做个督导?你这是在把自己的路堵死,退一步容易,想再回来就难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江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间拧得更紧:“你知道还要退?”
薄司珩垂下眼,视线落在他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那双手握过枪,握过权,握过不知多少人的命脉。
他曾用这双手翻过不止一次生死局,把多少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可现在他要把这双手从那些东西上拿开了。
他看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这个位置,没了我,上面还会再调任别人来坐。一样有人能干,甚至可能比我干得更好。系统不靠哪一个人活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辰,神色十分郑重:“可夏冉只有一个。”
江辰没说话。
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同为男人,他当然知道薄司珩做了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古往今来,多少人栽在权势利禄这上面,撞得头破血流。
小人为一官半职争得面目尽失,大人物为江山权柄杀得尸横遍野。
为这份虚名权位反目、送命、丢尽半生体面的人,从古到今,数不胜数。
太多人握着高位一辈子,到老到死都不肯松手。
权势就像一根绳子,把人吊在半空,上不去,也不敢下来。
没人敢轻易撒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松手的那一刻,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但薄司珩不一样,他是主动松手的那一个。
世人都把权势当性命,哪怕再累再苦也要死扛。
主动放权、退位、割舍一切,比将权柄握在手里,要难上十倍、百倍。
世人总浅薄地以为,男人放下权位是冲动,是沉溺情爱。
可真正看懂的人才明白,能让一个站在顶峰的男人,心甘情愿舍弃用命拼来的权势名利,从来不是情爱上头,而是他找到了比权柄,比浮华更重,更该守住的责任与牵挂。
这从来不是什么恋爱脑。
是他足够清醒,拎得清轻重,分得清得失。
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明白什么值得坚守,也坦然承担所有取舍带来的代价。
普通人争权是为自保、为贪欲,他放权,是为成全、为守护。
坐在他对面的江辰,最懂这份抉择的分量。
他和薄司珩一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守过边境绝境,拿命搏过无数生死棋局,并肩扛过无数危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薄司珩的本事,格局与心性。
那个万人争抢的位置,那副沉重至极的担子,放眼天下,没人比薄司珩更配,也没人比他更能扛。
可江辰也最清楚,薄司珩从不是意气用事。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万般权衡,有着常人看不懂的通透与担当。
作为夏冉的哥哥,他为妹妹能找到这样一个有担当懂取舍的男人感到骄傲,可作为薄司珩生死搏杀的搭档,却不由得感到有些唏嘘。
此时的江辰仿佛如鲠在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每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都觉得不够合适。
夸他?没必要。骂他?又不知道从哪下嘴。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拿起来,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燃。
火苗蹿上来的时候,他盯着那簇光看了两秒,才偏头把烟点着。
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江辰的声音隔着那层烟雾传过来,有些哑:“夏冉不会同意。”
可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他觉得夏冉不会同意,还是他自己打心底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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