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
“本次航班已经降落在闵州岚浦国际机场。本日室外二十摄氏度,风速二十四,天气中雨……
“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
十月,作为东南海岸的头一座大城,闵州的雨下得淅淅沥沥,也落在市中心博物馆的大天窗上。玻璃外,滑出一道道灰暗的水痕。
博物馆里金碧辉煌,衣香鬓影。大厅中央的大楼梯前被一圈围栏特别挡了起来,红丝绒幕布盖住庞然大物。
今天的博物馆不对公众开放,整个闵州的上流社会在这里云集。
一位贵太太挥动折扇,端起香槟塔上的水晶杯:
“啊呀,也就是顾家。国内外冻结这样的大事,居然轻松摆脱?福大命大。”
“你知道什么。”
旁边打领结的先生摇摇头:“我可听说,太岁动用了私人关系。前闵州书记因为当年扫黑升了中央,大半夜接太岁的跨国电话……”
“啊呀!真的假的?”折扇挡住了太太的嘴。
“才不是呢。”
两人背后,一位有名的政圈名媛经过,语气和眉毛一样轻佻:
“是市检甘家放了话。听说,甘家大小姐和太岁有过婚约……”
“啊?”
“可太岁不是有夫人了——?”这位先生转过头。
“那是外室。没领证。”名媛撇撇嘴,“前情妇,给张床爬就知足了吧?那女人从没现过身……”
戴领结的先生被吓退了半步。
贵太太缓回神来,眼睛瞪过去,都瞪圆了:
“拜托。这次无论搞生化的仪家——”
她指了指远处。白无尾礼服的年轻女人正在给随行的女性朋友擦嘴。
“——还是我先生的东家,周家。”
几人身边,一对中年夫妻正彼此挽着往前走,压低声音交谈着什么。
“……闵州三大家联合,给市政施了压。谁不知道,这是那位新晋顾太太的手笔?
“你仔细,什么外室,让我们周家大少奶奶听见了——”
太太才嫌恶地矜起鼻子。紧接着,博物馆大厅里的灯光就暗了下来。这几人回过头,两座香槟塔之间只留一束强光照向红幕布。
“女士们,先生们。”
司仪敲了敲手中的香槟杯,走上幕布旁的小讲台。
不需要任何人维护秩序,女士们亮闪闪的珠宝、裙子,男士们的皮鞋,各自手中的酒杯,都在静默中收拢,回归各自的位置。
“借光。”
几乎听不见,昏暗里,冷淡的嗓音出口。两个人影最后一刻才赶到,悄悄来到最前排。
“首先,非常感谢社会各界拔冗,共同见证闵州博物馆镇馆之宝的揭幕、剪彩。
“‘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大国风范,继往开来。
“闵州市以中央为核心领导,闵州商会积极响应……”
苏梨挽着身旁的臂弯,懒懒打了个无声的哈欠。这些重要场合,总要讲些官话,苏梨一听就犯困。
身边的人像提醒,拍了拍她的手。
“……下面有请,以一亿六千八百万从苏富比私洽得圆明园龙首,由国家免税,慷慨捐赠给市文物局的爱国企业家,顾知霈先生,上前。
“并有请,闵州书记,发表讲话。”
掌声雷动。
司仪从阴影里退向一边。
摄像机和照相机都支了起来。在巨大的红幕布前,顾知霈拄着蛇纹木手杖,由总管家推着轮椅滑了上来。
而另一边,六十岁出头的闵州书记也大步上前,弯腰,向老人家握手,亲切问安。
两人一齐来到人群正中。
今天的外公鹤发银须,红光满面。
苏梨轻轻地笑。看外公此时的精气神,哪里还有两个月前怕顾慕飞做老鼠仓的样子。
苏梨把身旁的臂弯又挽得紧了紧。
她听书记讲完话,司仪一转,又请顾知霈。
台下,整个闵州政界、财界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家。
“顾老先生今年九十高寿。作为闵州商会会长,有请顾知霈先生代表整个闵州商界,讲话、揭幕、剪彩。”
顾知霈清了清嗓子。苏梨眼看着,外公把轮椅滑上前,褶皱里的丹凤眼从慈蔼变得严格,变得更像顾慕飞,嗓音也肃穆起来:
“感谢国家、市政、市文物局,也感谢闵州海关积极配合。”
九十岁的老人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几百年来,顾家都坚守本土。我们与闵州三大家一致对外,致力于在全球弘扬中式资本运作与文化理念……”
顾知霈今日一袭玄青直裰,外罩纯紫香云纱仙鹤团纹的大鹤氅,胸前仍佩着手掌大小的银杏和阗玉佩。
他一字一词,玉佩随着佝偻的身躯用力,微微摇晃。
“……无论艰险,代代人必须以血肉之躯,共筑长城……”
嗓音嗡鸣。
苏梨抬起头环视穹顶。雨水“啪啪”滑落。她突然觉得,整座博物馆……似乎都完全静了下来。
……当上百人的面容齐齐望向九十岁、这个生命似乎应该走到尽头、又似乎比任何人都更加蓬勃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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