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林野按纸条上的地址到了站前饭馆。
饭馆门脸不大,蓝布帘被油烟熏得发黑。两个等夜车的旅客趴在桌边打盹,柜台后的服务员拨着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
刘瘦子守在门边,见他进来,只往暖气旁边指了指。
秦三哥在老位置。
你不进去?
他说只请你。
刘瘦子笑了一下,掀开门帘走了。
秦老三已经坐在里面,灰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半斤散白。桌上没有什么稀罕东西,一盘酱骨头,一盘溜肝尖,还有一大碗白菜炖粉条,都是以前几个人喝酒常点的菜。
没有周建,也没有其他人。
林护站,坐。
秦老三站起来,拿过空杯准备倒酒。
林野拉开椅子,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明早还得上班,一身酒气过去,马胜能跑三里地找他叔告状。
秦老三乐了,酒便只倒进自己杯里。
固定排班刚拿到手,是得当回事。
林野看了他一眼。
排班的结果下午才定下来,站前已经有人知道不稀奇。秦老三连马胜为什么不痛快都清楚,消息就不只是从旅客嘴里听来的了。
秦三哥今天找我,就为了夸我有出息?
先吃饭。
秦老三把酱骨头推过来。
林野中午只吃了两个窝头,也没跟这盘肉客气,拿起一块慢慢啃。骨头炖得很烂,筷子一拨,肉就从上面脱了下来。
秦老三看着他吃,先问脑袋还疼不疼,又提起医院那天的事。
周建下手没轻没重,我已经骂过他了。
你不愿意继续跟我们混,我也没怪你。人往高处走,你现在进了护站队,总比天天在站前晃强。
这话比那天在医院顺耳多了。
那时候秦老三带着周建登门,嘴上说赔不是,实际上还是想把林野叫回去。如今林野进了固定排班,他又把以前的事说成了兄弟间的小误会。
林野把啃干净的骨头放到桌边。
周建把我脑袋砸开,卸了我家自行车轮,还扣了该给我的十二块。秦三哥一句没怪我,这人情挺大。
秦老三听出他话里的刺,也没变脸。
过去那些账,算得再清也没有意思。
你前年替大家拦过铁路公安,去年也替我看过呢子料。我都记着。要不是真把你当兄弟,今天也不会单独请你。
林野擦了擦手。
秦老三记得他拦人、看货,却没提倒座票只分给他的三块钱,也没提呢子裤短了半截。该记的都记着,欠他的那些像是一起让风吹没了。
秦老三端起酒杯。
这杯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真在铁路里站住了。
秦老三喝完,放下酒杯。
以前我就说,你脑子不笨,就是脾气太冲。现在能穿上制服,遇事还知道讲规矩,说明人真能变。
林野听着这些话,没有多少高兴。
以前秦老三很少夸他。需要打架时说他能打,需要背事时说他讲义气,分账时便让他体谅大家。今晚这几句夸奖太齐全,齐全得像提前在心里排过一遍。
林野夹了口粉条。
还有事就直说吧。再夸下去,我怕自己真当上站长。
秦老三笑了几声,话头转到了刘瘦子的卧铺票。
他说刘瘦子花钱买票,只是不知道内部预留票后来又卖给了别人。候车口闹起来,也怪刘瘦子性子急。
他是性子急,还是去试我认票还是认兄弟?
林野问得直接。
秦老三端酒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你想多了。
该查就查。你现在给铁路干活,按规矩办事,我还能因为这点事怪你?
可刘瘦子那天连件行李都没带,站在检票口磨了半天,三句话不离旧兄弟,根本不像真要去北安。
林野没有拆穿。
秦老三也没在卧铺票上多说,转而问起二奎。
那小子这两天跑得挺勤,铁路食堂、装卸队、招待所都让他问遍了。
林野把筷子放下。
站前就这么大,有什么事能瞒住秦三哥?
我不是盯着你们。
秦老三点上一根烟。
你想带二奎挣点正经钱,我高兴还来不及。食堂缺肉,装卸队缺鸡蛋,招待所缺干蘑菇和粉条,这条路找得不错。
二奎下午才把各处需求重新说清,秦老三晚上便连缺什么都知道了。
二奎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早有人看在眼里。
秦老三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
“货源可以慢慢找,手续也可以慢慢办。第一趟真正缺的,是本钱。”
“肉、鸡蛋、干货,再算上运费和损耗,二百块差不多。”
林野没有回答。
这个数跟他和二奎算出来的一模一样。
下午刘瘦子把纸条塞过来时,十有八九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饭局不是临时起意,桌上的饭菜和接下来要拿出来的东西,恐怕早就准备好了。
秦老三伸手从椅背上的大衣内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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