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苏晴刚播完一遍到站通知,广播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旧羊剪绒帽子,外面的蓝棉袄洗得发白,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同志,打听个人。”
苏晴摘下耳机。
“找谁?”
“分局下来的姜雪宁同志。北安那边让我们安排人接她,可接车通知没写清楚。”
男人把文件袋往桌边一放,并没有打开。
“她哪天走,坐哪趟车?最好把车厢也告诉我,省得接站的人找不到。”
苏晴没有马上回答。
抽屉里压着前几天那张假排班。那回只是有人拿她和林野造闲话,这次,又有人来问的却是分局督察的真实行程。
她手心出了汗,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姜雪宁住在铁路招待所,平时来站里检查,也会到广播室取临时通知。可她什么时候离开江城,不归广播室登记。
真替分局办接站的人,更不会空着两只手来问一个广播员。
你是哪个单位的?
分局接待科。
介绍信呢?
男人拍了拍文件袋。
都在里面。北安等着回电话,你先告诉我时间,我回去一块办。
苏晴朝文件袋看了一眼,起身给他倒了半杯热水。姜同志的行程前两天好像改过。你先坐,我打电话去值班室问问,免得告诉你旧的。
男人没有坐,手按住了文件袋。
苏晴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先拨客运值班室。电话接通以后,她没有直接说有人打听姜雪宁,只说分局接待科来了人,想核对北安方向的接车通知,请苏队长过来确认。
对面停顿了一下,很快答应下来。
男人听见苏队长三个字,脸上的笑淡了。
不用麻烦了。我们回分局再查也是一样。
“人马上就来。”苏晴仍旧站在电话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我先在接车登记上写一下。
“姓王。”
“王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抓起文件袋,转身便往外走。
苏晴追到门口,只看见他沿着走廊往东侧楼梯去了。她没有跟过去,先回屋拿起电话,把人的穿着、年纪和离开的方向说清楚。
广播室不能离岗,她追出去也未必拦得住人,下一趟列车的到站通知却不能漏播。
不到两分钟,苏晴重新戴上耳机。按住话筒开关,把车次、站台和停车时间一字不差地念完。
通知刚结束,苏卫东便带人到了。
林野也跟在后面。他上午正在护站队领今晚随车要用的临时证明,听说广播室出了事,便跟着过来认人。
几个人分头去了东楼梯、售票厅和站前出口,都没有找到那个自称姓王的男人。站前广场人多,棉帽和蓝棉袄到处都是。对方只要把帽子摘下来,往买票的人群里一站,很难再分出来。
苏晴把经过重新说了一遍。
“他问了两个地方。姜同志什么时候去北安,还有坐哪节车厢。”
苏卫东问:“提没提9527次?”
“没有。他像是不知道车次,想从我这里套。”
“文件袋呢?”
“没打开,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
苏晴又找来一张空白广播稿,把男人的身高、口音和衣服写在背面。说到右手时,她想起那人端杯子露出的手腕。
“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像个弯月。说话是江城口音,不像北安来的。”
苏卫东接过纸,没有因为人跑了责怪她。
“没给行程就行。以后再有人问分局人员的住处和车次,不管拿没拿介绍信,都让值班室先核实。”
姜雪宁十几分钟后赶到广播室。
她听完经过,先问苏晴有没有说出时间。确认什么都没泄露以后,才把随身工作本放到桌上。
“我的出行计划昨天才定。”
江城站这边只收到一份简要通知,放在客运值班室。具体日期和车厢由分局、乘警队以及负责接待的几个人掌握,广播室根本没有留底。
那个男人怎么知道她要去北安,还知道已经安排到了具体车厢。
苏卫东把门关上。
“行程还能改吗?”
“能改。”
姜雪宁没有立刻往下说。她翻开工作本,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好的行程表,放在桌上。
“我原定二月十七日夜里,乘9527次去北安,检查春运站车秩序。”
二月十七。
9527次。
林野握着搪瓷缸的手猛地收紧,热水从杯沿晃出来,落在手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烫,只盯着行程表上的那一行字。
前世那件事一直隔着一层雾。
他只记得严打前夕,姜雪宁在9527次上出了事。铁路公安顺着这趟车往下查,秦老三、周建和刘瘦子一个都没跑掉,他也被旧账拖进了十年牢狱。
现在,日子终于对上了。
今天是二月十日。
只剩七天。
上辈子的这七天,他满脑子都是找周建报仇,再跟秦老三喝酒、倒票。车站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一个站前混子根本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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