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值乘记录塞向顾长河。
顾长河没接,两根手指顶住本子,又给他推了回来。
“你留下干什么?”
“陪他们等下一趟。”
“下一趟明天下午才到。四十三个人,今晚上哪儿睡,明早吃什么?”
林野的手停在半空。
青石站那间候车室,刚才经过时连墙根都坐满了人。四十三床行李往里一堆,过道都得堵死。抱孩子的女人还坐在窗边,用自己的棉围巾裹着孩子的脚。孩子刚退过烧,脸埋在她怀里,隔一会儿就打个寒颤。
瘦脸青年先前堵着门要说法,这会儿抱着那床硬邦邦的铺盖,朝黑下来的站台看了两眼,嘴也闭上了。
林野刚才那句话说得痛快,顾长河问到吃住,他才发现自己兜里除了一张饭票,连四十三碗热汤都变不出来。
孟春梅踩着车梯回来,帽檐上结着一层白霜。她看了看林野手里的值乘记录,又看了看那群返城青年。
“你带钱了?”
“带了。”
“多少?”
“一块八。”
孟春梅笑了一声:“挺阔气,够买四十三根冰棍。”
林野把本子卷在掌心,没再提留下的事。
炉子旁边却有人开了口。“这根管子能接。”
高亮从座位底下拖出那只掉漆的工具箱。箱角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站上的检车员刚从车底钻出来,听见这话,拍手套的动作停了。
“你干什么的?”
“修过拖拉机,也接过锅炉管。”
“客车暖气碰过没有?”
高亮摇头。
检车员一脚踩住工具箱盖。
“没碰过,你拿我的车练手?”
“裂口在接头根上,卸不开,外面加垫,再拿铁丝勒紧。跑到下一站,再换接头。”
“你说得轻巧。半路再开了,签字的是我。”
高亮的手还搭在箱扣上,没有跟他争。先前嫌工具箱占地方的瘦脸青年走过来,伸脚碰了碰箱角。
“让他试试呗。”
检车员转过头。
“出了事你负责?”
瘦脸青年嘴唇动了两下,又退了回去。
林野将值乘记录塞进棉大衣,蹲到接头旁边。薄冰正一点点往下化,地板只湿了巴掌大的一块。
“让他把法子说完,你在旁边盯着。十分钟修不好,我跟这节车一起留下。”
检车员瞥了眼他。
“你能干什么?”
“我能给你留个挨骂的伴。”
孟春梅站到了两人中间。检车员没有挪脚。他低头看了接头一阵,又让高亮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几把旧扳手、铁剪、钳子和一卷细铁丝。东西不新,刃口和钳口却擦得干净。
检车员用鞋尖把铁剪拨到一旁。
“阀门不许动,接头不许拆。胶垫压不住,马上停手。”
高亮这才掀开箱盖。
老邓拿来一块破布,把接头周围的水擦干。高亮从箱盖夹层扯出旧胶皮,剪成两指宽,一圈圈缠住裂口。
铁丝刚绕上去,站台外面响了一声催车的哨子。
没人往窗外看。
许兰捡起高亮落在地上的棉帽,拍掉煤灰。瘦脸青年在炉边蹲不住,转头去关那扇漏风的窗。插销冻得发涩,他拿袖口垫着手,来回压了三次才扣上。
高亮咬着钳柄换了个手,将最后一圈铁丝绞紧。
老邓把炉门推开半扇。铁管里的水声刚响起来,检车员就拿干布按到了接头下面。
过了片刻,他抽出布。
布角湿了一块。
“还渗。”
抱孩子的女人没出声,低头又把围巾往孩子脚下掖了一截。
高亮蹲在地上,把胶皮重新压了一遍。螺纹根高低不平,铁丝勒得再紧,底下仍旧留着一道细缝。
孟春梅朝站台钟看了一眼。
高亮翻开工具箱,把里面那几样东西全摸了一遍。没有铁片,也没有能垫住胶皮的硬东西。
林野顺着炉边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老邓装煤的破簸箕上。簸箕底磨得发亮,边沿还算齐整。
“老邓,把边借一截。”
老邓赶紧把簸箕搂进怀里。
“借?剪下来你还给我粘回去?”
“车到了江城,我赔你个新的。”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张嘴就赔新的。”
嘴上骂着,老邓还是把簸箕递给高亮,又特意拿手指比出一小段。
“就剪这儿。多咬一口,今晚你替我拿手撮煤。”
铁剪咬下去,发出两声脆响。
高亮把铁片在管子上压出弧度,垫到胶皮外面。地方太窄,他托着铁片,另一只手够不到铁丝。
林野蹲到炉边,将左手从管子后面绕过去。掌根刚按住铁片,肩膀深处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白。
二十天的伤算是白养了一半。
手上却不能松。他要是一缩,铁片弹开,高亮前面的工夫全得重来。
高亮抬头看他。
“行不行?”
“你再问一句,我就不行了。”
钳子重新咬住铁丝。高亮一圈圈往紧里绞,林野的左手贴着热管,肩膀疼,掌心也烫,额角很快冒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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