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疏是后半夜才被请来的。
青螺庄那头的火还没灭尽,陆家东暖厅里却已经先冷了下来。案上摊着常喜从佛像里藏下来的那半页接生残录,还有那只褪色的红布小囊。
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柳月疏被春桃扶进门,看见那只布囊的一瞬,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下去。
“你认得?”沈照棠盯着她。
柳月疏嘴唇一抖,眼圈立刻红透。
“认得……”
“照棠,我认得……”
她声音发颤,像是有一桩压了十八年的旧事,终于被人把封口生生掀开。
沈蘅初坐在上首,手稳稳压在椅扶上,指节却白得吓人。
柳月疏却已经哭出声来。
“那一年,是个雨夜。”
“侯府那边忽然把孩子塞到我屋里,说老夫人可怜我无子,赏我一个养着。孩子抱来时,裹着的就是旧棉缎襁褓,边角还缝着半圈海棠纹。”
她抬起泪眼,看向案上那只布囊。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一个庶姨娘,哪里轮得到这样的花样。”
“后来给孩子换尿布时,我摸到襁褓角里缝着一块硬东西。拆开一看,是半枚长命锁。”
屋里几人呼吸同时一停。
周持衡在旁边,手心里都出了汗。
沈蘅初心里那口血几乎一下全涌到了喉头。
“你为何不说?”她声音哑得厉害。
柳月疏哭着摇头。
“我哪敢说啊!”
“那天夜里我刚把锁拆下来,窗外就有人拍门。来的是程婆子。她站在窗根下,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说,襁褓里若摸出什么不该摸的,就当从来没见过。见过,命就没了。”
“她还说,孩子既到了我手里,就是老天赏我的。若我不识趣,明早连我和孩子都不见得还能喘气。”
沈照棠眼底冷意一点点压深。
“后来呢?”沈照棠问。
柳月疏哽咽着道:“我抱着孩子一夜没睡。天一亮,我就把那半枚锁用旧布包了,缝进贴身小袄里,谁也没敢告诉。”
“孩子送来那阵子,总有人借口送吃食、送药,日日来我院里转。我知道,那不是照应,是盯着。”
“我若露一点口风,不光我活不成,孩子也活不成。”
她说到这里,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更哑。
“可我也不是没想过说。”
“照棠五岁那年发高热,我守了她一整夜,摸着那块锁,真想过去找大姑娘。可我一抬头,就看见院外两个婆子守着。她们白天笑,晚上眼睛一刻不离我这屋。”
“我那时就明白了,我这条命不算什么,可这孩子若真因我一句话丢了,我就是死,也闭不上眼。”
东暖厅里静得发沉。
柳月疏哭得越发厉害,像是积了十几年的惊怕与委屈,都在这一夜涌了出来。
“后来她慢慢长大,越长越像……”
她说到这里,猛地停住了,没把后头那句说全。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带着那半枚锁?”沈蘅初低声问。
柳月疏哭着点头。
“我一直带着。”
“有时半夜睡不着,我就摸一摸,想着若真有一日天塌下来,这东西至少还能替她留个认人的凭据。”
“可我等啊等,等到她都这么大了,我也没敢开那个口。”
“是我没用。”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夫人,照棠,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们……”
“不是你没用。”
开口的人,是沈蘅初。
她声音哑得厉害,却比方才更低,也更重。
“是我没护住。”
这几个字一落,柳月疏猛地抬头。
连沈照棠都怔了一下。
沈蘅初却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盯着那半页接生残录,像是直到今日,才终于肯把那句最不堪的话往自己心口上认。
“是我把孩子带回侯府生。”
“是我以为回了娘家,便最稳妥。”
“也是我后来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在我跟前长大,却没早些认出她不是……”
她喉咙猛地一哽,后半句到底没说出口。
沈照棠看着她,掌心一点点收紧。
“锁呢?”她把声音稳住,问柳月疏。
柳月疏忙擦了把眼泪,手却仍抖得厉害。
她去解自己贴身小袄里一道极隐秘的暗缝。
缝线被拆开的那一瞬,里头果然掉出一个层层裹着的旧布团。
旧布一层层打开。
最后落在她掌心里的,是半枚小小的长命锁。
不是金。
是老银打底,外头鎏了一层极薄的金,年月一久,那层金早磨得斑驳。
可锁背那一圈海棠缠枝纹还在。
和那只红布囊上的花样,严丝合缝。
沈蘅初看见这半枚锁时,手猛地一抖。
案边那盏茶被她带得一歪,热水淌了满桌。
可她像全然感觉不到烫。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半枚锁,眼底一点点红透。
“这是……我当年亲自去银楼画的样子。”她声音轻得像是碎了,“陆家嫡长女出生,按旧俗,长命锁要先分半。半枚缝在襁褓角里,半枚等满月再合,算是先把命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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