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的宁静如同最醇厚的仙酿,滋养着李不言的神魂,也让他对那本无名铸器谱的理解日益精深。
然而,外界隐约传来的波澜,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断滋长的、想要验证所学、直面风雨的冲动,都让他知道,这片仙境虽好,却非久留之地。
他必须离开。
将铸器谱中最后几处关于能量核心稳定性的疑难暂且记下,李不言整理好自身略显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无甚可整理,唯有那本冰冷的金属册子,以及紫府中与他心意相通的欺天玦最为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居住多日的湖畔精舍,向着西王母平日清修的核心区域行去,准备辞行。
穿过那片永恒盛放着奇花异草的园圃,行至一处由万年温玉砌成的拱门时,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已然静立在门侧的蟠桃树下,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是嫦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流仙裙,青丝如瀑,容颜在朦胧的天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没有看向李不言,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蟠桃林深处,眼神空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要走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越却无多少暖意。
李不言停下脚步,拱手一礼:“是,叨扰娘娘与仙子多时,心中惶恐。晚辈欲往外界一行,特来辞行。”
嫦娥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落在李不言身上,似乎要看到他神魂深处去。“瑶池不好么?此地无纷争,无算计,灵气充盈,法则外显,乃是无数仙神求之不得的清修圣地。”
“瑶池甚好。”李不言坦然道,“于此静修,晚辈获益匪浅。但……温室之中,养不出经得起风雨的劲松。有些路,终须自己去走;有些劫,终须自己去渡。”
嫦娥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是啊,路要自己走,劫要自己渡。可是李不言,你可知道,这三界众生,看似逍遥,实则谁人不在枷锁之中?”
李不言微微一怔,看向嫦娥。
嫦娥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语气飘忽,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天规是枷锁,宗门是枷锁,传承是枷锁,甚至……你我心中认定的道,又何尝不是一种枷锁?它指引你前行,却也局限了你的视野,束缚了你的手脚。”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空灵:“总有人不甘束缚,试图挣脱。以为打破了看得见的牢笼,便能得到真正的逍遥。可他们往往发现,挣脱一层,还有更深、更无形的枷锁等着他们。甚至……那挣脱本身,或许也只是更高层次存在眼中,早已注定的一环。”
李不言心中凛然,嫦娥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他因获得铸器谱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他隐隐感觉到,嫦娥所指,并非空泛之谈。
“仙子所言……何意?”
嫦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纤纤玉指,指向那片灵气最为浓郁、被重重禁制守护的蟠桃园方向,她的指尖仿佛穿越了空间,点向了某个冥冥中的存在。
“你看那园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曾有一只猴子,天生地养,无拘无束,闹龙宫,搅地府,闯天宫,棍指凌霄,何等快意,何等桀骜?他以为他打破了所有规矩,跳出了所有枷锁。”
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李不言心中剧震,这是流传三界的传说,他自然知晓。
“可结果呢?”嫦娥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在李不言脸上,那目光清澈,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他终究没能真正跳出那座五指山,没能逃过那顶金箍。是佛祖法力无边?还是天规不可违逆?或许都是,又或许……他所追求的无拘无束,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枷锁,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名为自由的幻梦。”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入李不言的心底。
“打破枷锁者,未必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有时,挣脱的代价,是陷入更深的束缚,或者……发现所谓的自由,不过是虚无。”嫦娥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身陷囹圄般的倦怠,“我居于这清冷月宫,看似超然,何尝不是画地为牢?那猴子被压山下,戴上金箍,护持取经人,看似得了正果,可那真是他想要的吗?”
她看着李不言,眼神复杂:“你之道,与你之器,迥异流俗,锋芒毕露。此去,注定荆棘满途。你会遇到无数看得见的枷锁,也会遇到更多……看不见的。或许有一天,你会像那只猴子一样,发现自己倾尽全力,以为打破了所有,却依然在某个更大的格局之中,徒劳挣扎。”
李不言沉默了。嫦娥的话,像是一幅沉重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描绘着前路的艰险与命运的无奈。那是一种基于无数岁月积淀下的、近乎绝望的认知。
但他眼中的光芒,只是在最初的摇曳后,便重新稳定下来,甚至变得更加凝练。
他抬起头,迎着嫦娥那带着悲悯与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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