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松木和泥土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
凡界森林中特有的、混合了露水和腐叶的清冽空气,与天庭那种过于纯净的仙灵之气截然不同。他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低矮的木质房梁,阳光从窗纸的破洞中斜斜地照进来,在泥土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他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粗麻编成的床垫,枕边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
这幅景象他记得。
这是他飞升前三年,在凡界落脚的青木镇客栈。他在凡界时,常常在各大城镇之间游历历练,青木镇是他最常歇脚的地方之一。
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老板娘是个热心的寡妇,每天清晨会在院子里晒草药材,味道能飘进半条街。
李不言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皮肤上带着一些细小的疤痕,是修行中留下的小伤,还没来得及用仙元完全修复。
他催动神识内视,发现自己的修为停留在元婴期巅峰,距离化神还差临门一脚。丹田中灵气充盈,但没有欺天玦的气息,没有女娲石的波动,也没有三皇遗物的痕迹。
那些他千辛万苦集齐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但青玄真人的功法,如同一枚刻在神魂深处的烙印,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识海之中。轩辕剑、神农鼎、蚩尤战戟的剑意和鼎息与戟气,也在他神魂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不是实物,而是经验,是与三件神物磨合时积累的感悟和记忆。
真的回来了……李不言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中缓缓移动,在他腿上爬了半寸,他才重新抬起头。
天界篇的失败,还历历在目。道祖那根枯瘦的手指、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句你太弱了,还有神魂碎裂时那种万物成灰的虚无感,一切如此真实,如同一场噩梦刚刚结束。
但结束之后,是重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元婴期的身体虽然比不上巅峰时期的太乙金仙,但胜在年轻、有潜力、且未被天庭的权限系统标记。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界散修,天庭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会注意到。
这就是重生的最大优势,他在暗处。
李不言推开房门,走到客栈的前堂。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翻晒药材,看到他出来,笑着招呼道:李道友醒了?昨儿你说要住三天,今儿才第一天哩。
嗯,临时改主意了。李不言走到柜台前,从腰间摸出几枚灵石放在台面上,老板娘,这镇子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老板娘接过灵石,掂了掂,眉开眼笑:新鲜事还真有一桩。前几日镇外来了个古怪的老头,说是会看相算命,在镇口摆了摊子,结果算得可准了。镇上几个老人家都去算过,都说灵验。李道友不去看看?
李不言心中一动:什么样的老头?
又高又瘦,穿一身灰布衣裳,眼睛特别亮。对了,他手里总拿着一根竹竿,不是拄着,是拿着的,像根拂尘似的。
李不言的目光微微一闪。
这个形象,他前世也听说过,青木镇外确实有过一个算命的怪老头,但前世他并未在意,直接略过了。如今仔细回想,那老头的描述,与羿风提起过的某位巫族长老几乎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这个时间线上,该出现的人,都在。
多谢老板娘。李不言又取出一枚灵石,再住两日,帮我留个清净的屋子。
好嘞!
李不言转身走出客栈,站在青木镇清晨的街道上。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木屋,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痕,远处传来鸡鸣和犬吠,空气中飘着炊烟和早炊的香气。
一切都是那么平凡,那么真实。
但李不言知道,在这平凡的表象之下,有一条暗河正在流淌。巫族、散修、被天庭压制的异类势力,这些前世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步接触到的力量,这一次,他要从一开始就握在手中。
他沿着街道朝镇口走去。
果然,在镇口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瘦高老人正坐在竹凳上,身前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竹筒和几枚铜钱。老人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那根与他身形几乎等高的竹竿就斜靠在他手边,握持的位置恰到好处,随时都能抄起来。
李不言走到桌前,在老人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老人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中透着精光的眼睛,目光在李不言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小道友,算一卦?
算一卦。李不言将一枚铜钱放在桌上,不问前程,不问姻缘,只问一个地方。
哦?哪儿?
九幽山脉。李不言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我想找一个姓羿的人。
老人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蒙尘的利刃被擦拭了一下,锋芒乍现。他沉默了片刻,将桌上的铜钱缓缓推回李不言面前,压低了声音: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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