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在次日清晨又去了一趟旧石基所在的那片小型山地,这次没有带兽皮地图,只在皮囊中放了几枚备用的硬石钉状物和那卷薄皮。晨间的光线比傍晚更加均匀,石基表面的苔藓层在斜射的日光中呈现出一种比阴天更加分明的深浅层次。他蹲下来沿着石基四个侧面逐面查看,在背阴一侧的苔藓层下方发现了一段之前被忽略的浅刻符号。符号的线条比侧面的刻线更细,深度也更浅,像是用更尖锐的工具在石质表面压入的细痕。
他用指腹沿着符号的轮廓缓慢移动,确认它的形状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标记符号,而是一道弧线与一条直线交叉形成的简单构图。弧线的弯曲方向朝下,直线从弧线的中点穿过,延伸到弧线外侧后略微向上弯折。他在脑海中将这个符号的形状与薄皮上的示意线条以及西壁凹陷处那枚乳白色物件的放射状纹理做了比对,确认它与两者之间不存在直接的相似性,但不排除它是同一套工程体系中用于指示方向的辅助标记。
李不言在石基旁蹲了一段时间,将这个符号的形状和位置完整记录在备用的皮纸边缘。他用硬石钉状物沿着符号的轮廓线轻轻划了一道,确认它的深度只有不到半指,表面没有填充物或密封层的残留。他站起身沿着旧石基的延伸方向向西走了一段,穿过一片低矮的草坡和稀疏的灌木丛后,地势开始逐渐变得平坦。地面的土质也从之前的硬实混合层变成了更细密的灰黄色细沙,覆盖层较薄,走上去时鞋底与硬质底层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细沙,每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
他在那片灰黄色细沙地带走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停在一处略高于周围地面的沙脊上。前方能看到的地貌开始出现变化。地面的颜色从灰黄色逐渐过渡到一种更加偏向灰白的色调,与西壁崖壁所在的薄砂地带之间的视觉差异正在缩小。他在沙脊上站了一段时间,没有继续前进,而是重新审视了自己当前的位置与西壁崖壁之间的距离关系。如果旧石基的延伸方向与西壁崖壁凹陷处石质结构的通道状空间走向一致,那么两者之间应该在更西侧的某一点相交汇。
他将皮纸上的记录收好,从沙脊上退回,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旧石基的位置。在返程途中他注意到靠近旧石基一段距离内有一片区域的草层密度比周边低,露出的土面上有几处圆形浅坑,边缘的压实度略高,像是地面曾经受到过持续或间歇的均匀压力,压痕与天庭探测法器的支撑脚结构留下的痕迹一致,但不是近期留下的,覆盖在压痕上方的草层根系已经重新扎入土中,压痕的边缘已经被新生的根系松散化,只剩下一个依稀可辨的轮廓。
他在那片区域停留了一段时间,蹲下来在附近反复检查了草层的恢复程度和压痕边缘的根系分布状况,确认了停机压痕的遗留时间至少在几个月以上。没有找到配套的脚印或设备搬运轨迹,与探测法器本身活动相关的痕迹也极少,说明操作人员当时对地面维护与现场痕迹控制有着极高的标准和完成度。
返回九幽山脉的途中他没有在中途停留。当太阳偏西时他进入山谷,在溪边蹲下洗了洗手上的细沙和尘土,然后走进棚屋在矮桌边坐下。羿风正在屋檐下往一根旧木竿上缠绕新的细麻绳,他看到李不言回来后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进屋中,将一只小陶罐放在矮桌边,罐中装着半罐浅黄色的油膏。
乌老从南边的人那里拿到的,说是在近海崖壁上见到的一种旧防护料,涂抹在岩面上能减缓风化的速度。那一带的地层跟西边的崖壁差不多,可能用的也是类似的材料。
李不言揭开陶罐的盖子,罐中油膏的气味是一种植物油脂混合了矿物粉末的淡涩气味,不刺鼻,但持续存在。他用指尖蘸了一小点抹在桌面的旧木料上,油膏在接触表面后迅速渗入木料的纹路中,留下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薄涂层,手触上去时感觉不到明显的覆盖层存在,木料表面的触感和颜色都没有发生变化。西壁凹陷处那段石质结构表面的沟槽内壁是否也涂抹过类似的东西,他在原地站起来将陶罐的盖子重新盖好,向羿风表示了感谢。
晚上坐在炭火边时,他将今天在旧石基背阴侧发现的那段弧线与直线交叉的符号以及停机压痕的位置记录重新梳理了一遍。旧石基附近的停机压痕代表天庭探测法器在那片区域停留过,停留的位置与旧石基之间距离不远,说明天庭的扫描范围已经覆盖到了旧石基周边的区域,但那份旧的停机压痕被草层重新覆盖的程度表明那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他在炭火边坐了一阵子,把兽皮地图重新取出来展开在膝盖上,在旧石基的位置与西壁凹陷处的连线之间画了一条示意线,标注了今天发现的那段符号的形状和浅坑的位置,然后又将地图翻到了备注页,把旧石基的发现与北支灵渠末端以及入海口标记之间的相对位置补了一笔说明。
他合上地图时炭火已经烧到只剩一层余烬。外面没有风,山谷很安静。他听到溪水在不远处持续流动的低响从门缝中透入,夹带着夜间空气与傍晚残留的余温交汇时产生的极轻微的温差气流穿过门框底部的缝隙。他将地图放在矮桌的里侧,靠着墙壁合上了眼睛,在那种持续流动的声音中进入了休息状态,水心在布套中维持着稳定的液流节律,禹石环贴合手腕皮肤的内侧传来与体温接近的温度,没有异常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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