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号,天朗气清,秋风不燥。白天晒得人暖洋洋的,傍晚风一吹又凉丝丝的,格外舒服。
周小光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专门定做安装大门的师傅。新房子主体、外墙、二手门窗早就全都完工了,唯独入户正门他一直没将就。别的门窗凑合用旧的没问题,院子正门是家里的门面,也是入户的第一道关卡,必须结实规整。
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李,干这行十几年了,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腻子。他骑着一辆三轮电动车来的,车斗里装满了工具和材料——电锯、电钻、水平尺、膨胀螺丝、发泡胶,还有几根裁好的方钢管和铁皮门板。他把车停在院门口,跳下来,围着门洞转了两圈,拿卷尺上上下下量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两米一,一米八五”,量完了,又从工具箱里掏出本子记下来。
“小伙子,你这门洞留得挺规矩,省了不少事。”李师傅说着,把工具一件一件搬进院子,电锯搁在地上,电钻挂在脖子上,膨胀螺丝揣在兜里。他蹲下身子,把门框立起来,比了比尺寸,拿水平尺放在门框顶上,眯着一只眼瞅。气泡偏左了,他往右边垫了块木片;气泡偏右了,又往左边敲了敲。来来回回调了好几遍,调得门框端端正正,纹丝不动。
周小光站在旁边,递工具、扶门框、帮忙搭手。李师傅打膨胀螺丝的时候,他扶着门框不让它晃;李师傅封发泡胶的时候,他拿抹布把挤出来的胶擦干净。
两个人忙活了一整天,从早上一直干到傍晚,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李师傅干得满头大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拿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又接着干。最后他把锁具装上,调试了好几遍,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舌弹出来,咔哒一声,严严实实的。
“好了。”李师傅直起腰,把钥匙递给周小光,手掌拍在门板上拍了拍,门板纹丝不动,“这扇门,你用到老都不会坏。”周小光接过钥匙,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眼,又插进锁孔里试了试,顺滑,不卡。他把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里,拍了拍,点了点头。
大门一装完,这栋二层小楼才算真正彻底落成、万事规整。
屋里没有任何花哨装修,简单到极致。四面墙壁全部刮了大白,雪白雪白的,一点污渍划痕都没有,白得晃眼,站在屋里像是站在雪地里。地面是实打实的水泥原地面,打磨得平平整整,硬邦邦的,踩上去稳稳妥妥,不起灰、不打滑,鞋底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里空空荡荡,啥家具、啥家电都没有,连张像样的桌子、椅子都没添置,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堂屋正中吊着一只白炽灯泡,没有灯罩,没有装饰,就那么光秃秃地垂着,电线沿着墙边走,用白色的线卡子固定住,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但院子里有一口水井,这就是最大的底气。井沿是水泥砌的,抹得光溜溜的,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风吹不动。井水清甜冰凉,随压随用,洗衣、做饭、拖地、浇院子,干啥都方便,再也不用出去挑水、借水,自家院子有水,心里就踏实。
唯一的瑕疵就是院子还没精细收拾。地面坑坑洼洼的,墙角散落着剩下的沙子、水泥渣、废旧木板和零碎砖头,堆得乱七八糟的。铁锹靠在墙根,锹把子交错着,歪歪扭扭的。那堆没使完的沙子被风刮得少了一角,沙粒飞起来,落在旁边的砖堆上,黄澄澄的一层。
可即便如此,周小光还是围着房子慢慢走了两圈。他抬脚踩了踩平整的水泥地面,硬邦邦的,稳当。抬手摸了摸雪白干爽的墙面,白灰蹭在指尖上,细细腻腻的。又伸手推了推崭新严实的大门,门扇开合稳稳妥妥,纹丝不动,锁舌弹出时的咔哒声清脆利落。
他站在院子中间,仰着脖子把整栋楼看了一遍,从地基看到屋顶,从东墙看到西墙。折腾了整整一个夏天,天天早起贪黑、搬砖和泥、拆模抹灰、熬尽苦头,从一片烂泥空地,硬生生盖起一栋属于自己的二层小楼,有院、有墙、有门、有水、有遮风避雨的窝。对他来说,这就够了,这就彻底成事了。
他走进屋里,手指拨了一下开关,“啪”的一声,灯泡亮了,暖黄的灯光铺满空荡荡的屋子,亮堂、安稳。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在光里打着转。他把开关又拨了一下,灯灭了,又拨一下,灯亮了。来回拨了两回,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晚上,新房正式入住。周江湖已经彻底毕业了,不用再上学,这段时间就在家里歇着。他白天在家收拾收拾零碎,把散落在院子里的砖头归拢到墙角,把木板码整齐,把铁锹一把一把靠好。
累了就躺在木板床上睡觉,木板床硬邦邦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呆。屋里没有多余的家具,没有凳子,没有桌子,连个放水杯的地方都没有。周江湖就把水杯搁在地上,地上铺了一张旧报纸,水杯放在报纸上,杯底洇出一圈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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