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就到了十月一号国庆节。
学校放了七天长假。外头整条街都是热闹景象,大街小巷挂满了鲜红的五星红旗,风一吹,旗子哗啦啦直响。大街小巷的喇叭、商铺音响轮番播放着喜庆的歌曲,来往的行人比平日里多出好几倍,个个脸上带着笑,走路脚步都轻快,整条县城都透着举国欢庆的热闹劲儿。
可这份普天同庆的热闹、满街的烟火气,半点都沾不到周小光身上。
十月一号大清早,天刚彻底亮透,院里凉风吹得人皮肤发紧。周小光独自蹲在自家院子大门口,嘴里叼着一根从路边拔的细狗尾巴草,慢悠悠嚼了两下,没什么滋味,低头噗的一口吐在地上。
他抬眼,慢悠悠扫视着整个院子,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墙角、院边菜地、水井,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院子和一个月前比,完全变了个模样。
早前这里到处坑坑洼洼,地面高低不平,满地碎砖头、烂瓦片,墙角堆着一大堆黄沙,堆得跟小山似的,墙根还斜靠着一堆长短不齐的烂木板、废木条,东倒西歪,看着又乱又破。
可现在,整片院子的地面被人仔细夯得结结实实,平平整整,踩上去硬邦邦的,脚下再也没有凹凸的坑洼,不起灰、不打滑,干净利落。
墙角所有碎砖、余沙全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之前盖模板剩下的废木板、烂木条,全都被劈成了整整齐齐的柴火,一垛一垛码在灶房门口,摆得方方正正,横竖一条线,看着格外规整。
院子正中间那口水井,石井沿被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青苔泥垢都没有。那根老旧的压水柄也仔细上过油,上下按压起来顺滑无比,再也没有从前吱呀吱呀的刺耳异响。
靠着院墙开辟出来的四分菜地,土全部深翻过,底肥也早早施足,规整出一道道笔直的菜垄。提前撒下的菜种,如今全都冒出了嫩生生的菜苗,一片片绿油油的,整整齐齐铺在地里,沾着清晨的潮气,看着格外喜人。
这一院子的干净、规整、崭新模样,全是二哥周江湖一个人累死累活、一点点收拾打理出来的。
灶房门口,周江湖半蹲着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仰头对着碗口,咕咚咕咚猛灌大半碗凉水。粗凉的井水顺着喉咙往下咽,他喉结大幅度上下滚动,一口气喝完,剩下小半碗凉水随手往脚边地面一泼。
哗啦一声,水花砸在干土上,溅起一圈细碎泥点。
他抬起胳膊,直接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和汗渍,胳膊上的肌肉因为连日干活绷得紧实,皮肤晒得黝黑粗糙。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蹲着的周小光脸上。眼底带着熬了许久的疲惫,眼皮微微耷拉着,眉眼压得很低,脸上看不出笑,也看不出怒,只剩一股沉甸甸的沉闷。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声音沙哑发闷,像是硬生生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老三,院子我彻底收拾好了,菜地也种完了。你从头到尾看看,哪儿不平、哪儿不顺眼,你只管说,我立马返工,啥时候弄好啥时候算完。”
周小光没应声,脸上依旧平平淡淡,没有半点起伏。
他缓缓站起身,步子不快不慢,从院子最这头慢慢走到最那头,又折返回来。脚步踩在夯实的硬地面上,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他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道菜垄、每一处墙角、水井周边,视线扫得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点瑕疵。
地面平整夯实,无坑无包;菜垄笔直匀称,行距间距一模一样,菜苗出得整齐划一,没有缺苗、没有歪苗;水井压杆顺滑,压出来的井水清亮透彻,没有半点泥沙杂质。
确认完所有地方,他才慢慢转过身,看向灶房门口的周江湖,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稳温和:“哥,辛苦了。”
周江湖闻言,随意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随手把手里的粗瓷碗往门槛边一放,碗底重重磕在石头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紧接着他直起身子,抬手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泥土,啪啪两声轻响。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廉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烟,烟气灌满胸腔,停顿两秒,才从鼻孔缓缓吐出两股白雾。烟雾慢悠悠飘散开,遮住他半张脸。
他微微眯起双眼,定定望着院里那一片片绿油油的菜苗,眼神放空,盯着菜地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嘟囔,又像是专门说给弟弟听:“辛苦啥,都是自家活儿,干了也就干了。没啥好计较的。就是老三,咱俩该好好算算账了。”
周小光依旧没接话,神色不动。
他默默走到灶房灶台边,弯腰伸手,熟练地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
铁盒子年头很久,表面锈迹斑斑,边角磨得发白,盒盖早就不严实,一直靠一根橡皮筋死死箍着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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