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没人争抢,周小光又看准机会,低价收了两千块旧红砖。
都是拆迁拆下来的老红砖,边角略有磕碰,带着少许残留水泥,不平整、不美观,但质地结实,砌院墙、搭棚子、铺地面,完全够用。
卖家开口五厘钱一块,周小光稳稳还价到三厘钱一块。
两千块红砖,总共六块钱。
他认认真真数出六块钱,递到卖家手里,卖家点清数额,满意揣好。
接下来就是苦力活。
周江湖把一块块沉重的红砖搬上三轮车,高高摞起,拿绳子横竖捆紧、绑牢。
砖块极重,三轮车压得微微下沉,骑起来咯吱咯吱响个不停,车把晃得厉害,难以把控。
上坡费劲、下坡难控,周江湖在前面咬牙蹬车,周小光在车尾弯腰死死推着。
兄弟俩一前一后,埋头苦干,没人说话。
深秋的天不算酷热,两人却累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不停滴落,砸在干燥的土路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湿痕,很快被尘土吸干。
一趟、两趟、三趟……
直到最后一趟红砖拉回院子,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屋里点亮一盏煤油灯,小小的灯芯轻轻跳动,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把简陋的灶房墙壁照得光影晃动、忽亮忽暗。
周小光再次蹲到灶台边,掏出那个铁皮钱盒子,把仅剩的所有钱全部倒在地上。
纸币、硬币、毛票,稀稀拉拉铺了一小片。
他低着头,一遍、两遍,反复清点核对。
数完,他指尖捏着最后五块钱,静静看了两秒。
八十块五的本钱,折腾两天,收满一院子家当,最后只剩五块钱。
他默默把所有钱规整叠好,装回铁盒,塞回砖缝堵严实。
站起身,抬手拍干净膝盖上的尘土,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听不出疲惫:“哥,咱现在就剩五块钱了。”
声音很轻、很稳,和平时没两样。
可一旁的周江湖偏偏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平静的声音底下,压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常人听不出的、憋着的韧劲,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的。
周江湖蹲在灶房门口,摸出一根烟点燃,叼在嘴角,深深吸了一大口。
烟雾灌满胸腔,又顺着鼻腔缓缓喷出,飘散在漆黑的夜色里,瞬间被晚风打散。
他抬眼望向满满当当的院子,眼底满是感慨。
灶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碗碟、水缸上挂着的铁锅、墙根立着的水桶、屋檐下靠着的新旧床板、院门口停着的修好的三轮车、窗台上放着的老式收音机、床上叠得整齐的旧衣物、墙角高高摞起的两千块红砖……
短短两天,空空荡荡的新家,彻底堆满了能用的家当,一应俱全。
他看着满院家当,苦笑一声,低声感慨:“老三,八十块五,花得就剩五块。可你看,咱现在锅碗瓢盆、床、车、衣服、砖头、收音机,啥都有了。这波,值了。”
周小光站在灶房门口,抬眼静静望着满院的东西。
夜色漆黑,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两点沉静的星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院里的一切。
他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屋外的老村,彻底沉寂了。
拆迁的住户全都搬走了,有人住进崭新楼房,有人拿着积蓄外出谋生,有人投奔亲戚,有人镇上租房落脚。
曾经热闹的房屋,只剩半截残墙孤零零立在原地,破窗黑洞洞的,像老人豁开的嘴,空空荡荡,无声无息。
村里人闲言碎语、指指点点的议论,也一阵阵飘进耳朵里。
这两天兄弟俩挨家收破烂、拉旧东西,早就被村里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路上擦肩而过时,旁人压低声音的嘲讽、酸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那周家兄弟,真是穷疯了!天天捡人家不要的破烂!”
“人家拆迁拿钱住新房、享清福,他俩捡破碗破锅当宝贝!”
“人比人气死人,没那个发财命,就只能干这种穷酸活计。”
一句句酸言冷语,扎人耳朵。
周小光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从头到尾,不回头、不停步、不辩解、不生气。
后背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神色淡然自若,像什么都没听见。
旁人笑他捡破烂、笑他穷酸、笑他没福气,他一概不理。
回到院里,他默默动手,把所有家当一一归置规整。
碗碟分层摞在灶台,铁锅挂在水缸侧壁,水桶靠墙根立齐,床板搬到屋檐下通风晾干,三轮车推进院子,仔细给链条上油,再次试车,彻底没有异响。
老式收音机擦干净满身灰尘,配齐旧旋钮,接好铁丝代替断天线。
他轻轻拧开开关。
滋滋——啦啦——
刺耳的电流杂音先响了一阵,断断续续,沙沙作响。
几秒后,杂乱的电流声里,忽然透出模糊的歌声,隐隐约约、时断时续,隔着空气飘飘荡荡,似远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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