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统考眼看就要到了,考完试紧接着就是放寒假。周小光心里清楚得很,一旦放了假,再想找机会跟徐国强搭上话就没那么容易了。
平时在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说句话顺顺当当的;可一放假,各回各家,你专门跑到人家家里去,没事也变成有事了,别人看了要起疑心,老师自己也会多想。时间紧巴巴的,可到底怎么开口,他心里还没个稳妥的法子。
前一晚,周小光彻夜没睡好。他躺在木板床上,翻过来翻过去,木板床咯吱咯吱响了一整夜。国庆、大金刚,这两拨人像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左边一把,右边一把,哪把落下来都能要他的命。
小店的生意看着红火,那是表面上的,底下全是火药,一点就着。徐国强这条线是他唯一的指望,可怎么搭上这根线,搭上了怎么开口,开口了怎么说,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都要炸了。
七百块工资,不是小数目,可少了请不到人,多了他又出不起。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走马灯似的,转得他头昏脑涨,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语文课,周小光坐在课桌前,眼睛看着黑板,可黑板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还在门市那边,在国庆和大金刚身上,在怎么跟徐国强开口这件事上。
一整夜没睡的困劲儿上来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抬都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跟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的。他使劲用胳膊撑着桌面,撑了一会儿,胳膊就软了,脑袋又栽下去了,再撑起来,又栽下去,反反复复好几回,眼皮怎么也睁不开,像是有人拿胶水把他的上下眼皮粘住了。
徐国强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头磨得吱吱响,白字一行一行地往上爬。他写着写着,觉得不对劲,底下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停下笔,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落在周小光身上。周小光的头低着,快碰到桌面了,眼皮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手里的钢笔搁在作业本上,笔尖点在纸上,墨洇开了一小团,黑乎乎的。
他走到周小光跟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周小光猛地抬起头,眼睛眨了好几下,眨了好几下才看清面前的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脸迷糊。周围的同学都扭过头来看他,有人在偷笑,有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
徐国强脸上没什么表情,没笑,也没发火,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下课来我办公室。”说完转身走回讲台,继续上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去,吱吱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下课铃响了,当当当的,走廊里立刻热闹起来。周小光站起来,把课本合上,码整齐,塞进桌洞里。他走出教室,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走廊上人来人往,有同学跟他打招呼,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没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沙沙的,像是在磨刀。
他心里清楚,机会来了。可机会来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露馅。说多了,老师烦;说少了,老师不当回事。他得找到一个刚好合适的说法,不轻不重,不多不少,让老师听了觉得这事该帮,不帮不行。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报告”。徐国强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对勾,慢悠悠的,不急不躁。他抬起头看了周小光一眼,说:“进来。”
周小光走进去,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腿边,腰挺得直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他平时坐在教室里一个样。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英语老师王老师正趴在桌上备课,圆珠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嘴里小声念叨着单词。地理老师刘老师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盖着,他时不时拧开盖子喝一口,再拧上,再拧开,再喝一口。
历史老师陈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翻着报纸,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翻过去。几个人的眼睛都没往这边看,可耳朵全都竖过来了。有人手上的笔停了,有人水喝到一半不喝了,有人报纸不翻了。眼角的余光往这边瞟,像一只只等着抓老鼠的猫,耳朵竖得直直的,就等着听周小光怎么说。
徐国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红笔,红笔在他手指头上转了两圈,停住了。他上下打量着周小光。校服拉链拉到领口,袖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得直直的,跟他平时在教室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他的眼皮是肿的,眼袋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徐国强把红笔放下,两手交叉搭在桌面上,看着周小光的眼睛,问了一句:“今天上课怎么这么迷糊?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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