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节眼看着就到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周小光和二哥周江湖收拾小卖铺,把各类货物归置整齐,账本锁进抽屉深处,装钱的铁箱子被周江湖揣在怀里捂好。二人跟徐师母道了新年祝福,约好初八开门营业,随后锁上店铺大门,跨上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国道往老家村子赶。
寒风直直刮在脸上,刺得皮肤发紧,两人耳朵冻得通红。周江湖在车头卖力蹬着车子,周小光坐在后座,双手缩进衣袖,脖子往下收拢,一路闷头不语。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碰见赶路的乡亲,车把上全都挂着年货,红纸包裹的糕点、网兜装着的苹果随着车身摇晃,晃来晃去。
走到村口,村口老槐树挂起了红灯笼,树干贴着欢度春节的红标语,墨汁还没干透,顺着纸边往下晕开一道道印记。村里孩童穿上崭新衣裳,在街巷里追逐嬉闹,手里攥着小鞭炮,点燃后随手扔出去,噼啪的炸响声惊得鸡鸭四处乱窜。
周江湖将自行车停在自家院门口,周小光从后座跳下,久坐之后双腿发麻,他接连跺了好几下脚舒缓酸胀,低着头跟在二哥身后迈进院子。
院里停放着一辆半旧自行车,车把搭着汽修厂的蓝色工装褂子,衣物上头布满油渍,虽说经过清洗,一块块油污依旧清晰显眼。周小光扫了一眼衣物,心里清楚,大哥周海洋已经回家过年了。
母亲朱翠玲正在灶台边忙活饭菜,铁锅与锅铲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浓烟顺着灶房门口往外飘,熏得人忍不住咳嗽。听见院门动静,朱翠玲探出头瞥了一眼,随口喊了句回来啦,没多寒暄,转头又扎进灶房继续忙活。
父亲周爱国蹲在院内空地,手里捏着一把韭菜,耐心掐掉发黄的枯叶,废菜叶落了满满一地。他抬眼扫了两个儿子一眼,神色平淡,没开口说话,很快又低下头接着择菜。
妹妹周小蕊穿着一身红棉袄从屋里跑出来,脑袋扎着两个小辫子,红头绳绑得紧实,跑动时发辫不停晃动。这小姑娘已经上完一学期学,军绿色的新书包挂在房门的钉子上。她跑到周小光面前,仰着小脸喊了一声哥,转头又奔向周江湖,伸手扯住二哥的衣角,张口讨要新年礼物。
周江湖伸手从衣兜摸出两块钱递过去,周小蕊攥紧纸币,脸蛋笑开了花,蹦蹦跳跳跑远玩耍。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吃团圆饭。老式四方木桌高低不平,桌腿底下垫着瓦片找平,桌面铺着红白格子塑料布,桌角还用瓷碗压住边角。桌上菜品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土鸡、炒鸡蛋、豆芽、凉拌粉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周爱国坐在饭桌首位,端起搪瓷酒杯抿上一大口,嘴巴咂摸几下,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起花生米慢悠悠咀嚼。朱翠玲坐在一旁,不停给小女儿夹菜,把鸡腿放进周小蕊碗中叮嘱她多吃些。小姑娘抱着鸡腿大口啃食,油脂糊满下巴,随手拿袖子一抹,衣袖当即印上一大片油迹。
周海洋坐在周小光对面,身上套着深色夹克,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看着十分精神,可眼底挂着浓重的青色,满脸遮掩不住的疲惫。他手掌布满厚茧,指甲缝卡着洗不掉的黑油污。大哥端起酒杯浅喝一口,放下碗筷夹菜进食,视线始终落在桌面菜品上,始终没有抬头看人。
周小光挨着大哥落座,拿着碗筷小口扒拉米饭,咀嚼的速度放得很慢,全程一言不发,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半点情绪。
晚饭结束,母亲带着妹妹收拾碗筷收拾餐桌。周爱国蹲在大门边抽烟,烟卷叼在嘴角,烟头明火在黑夜里忽明忽暗。周海洋起身走到院子里,停在老槐树下方,抬头望向光秃秃的枝头,树上残存几片枯叶,被冷风一吹轻轻摇晃,迟迟没有掉落。
他掏出烟点燃,烟气顺着鼻腔涌出,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周小光抬脚跟了过去,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树下,四周安静无声,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远处村落接连响起鞭炮声,烟花冲上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光团,绚烂过后迅速黯淡消散。冷风不停吹拂,吹偏了周海洋手中的烟卷,他抬手把烟从嘴边拿下,轻轻弹落烟灰,细碎烟尘落地就被风吹散。
“老三,你置办的那一排门市,我抽空过去看过了。”周海洋嗓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像是自言自语,又特意说给身旁弟弟听,“还有宅基地那几间屋子,二哥也在装修,你这事办得挺不错。”
周小光站在原地没应声,双手揣进裤兜,手指反复攥紧兜里的钥匙,松开又攥住,掌心渐渐泛起酸胀感。
周海洋深吸一口烟,将烟卷重新叼回嘴边,眯起眼睛望向漆黑的田野。沉默许久,他再次开口,语气压低,能听出内心反复纠结。
“当初你劝我去汽修厂学手艺,我这一年多一直踏实干活。如今换轮胎、加机油、检修发动机、调试刹车这些基础活我都能上手,电焊钳工也学了不少本事,厂里师傅都说我的手艺算得上中等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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