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考完,考卷尽数封卷入档,府城上下彻底陷入一场漫长又焦灼的等待。
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府城大街小巷,茶坊酒肆,街边摊位,所有人口里聊的,从头到尾就一件事——八岁的林小阳,这次秀才考试,到底能不能中?若是中,能排第几?会不会只是垫底擦线?
天色刚亮,茶楼伙计便挨个卸下门板,木板堆叠在墙角,扬起细碎尘土,在清晨微光中缓缓飘荡。那些三四十乃至年过五旬、屡试不第的老童生,这三日日日扎堆守在此处。他们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磨出毛边,线头向外支棱,领口泛黄发旧,衣衫早已多年未曾更换。众人或是佝偻脊背,或是腰身塌陷,手中端着粗瓷茶碗,碗底积满碎茶叶,苦涩的茶汤,恰似他们郁结心底的愁绪。
一名瘦长脸的老童生抿下一口茶水,茶汤顺着嘴角滑落下巴,他抬手用油污遍布的衣袖随意擦拭,随即重重将茶碗磕在木桌之上,发出咯噔闷响。他眼皮耷拉,嘴角向下撇起,摇头晃脑语气满是轻蔑:“八岁娃娃,识字尚且没几年,考场不过写几句浮华空话罢了。论圣贤义理、文章格局,他能懂什么?”
身侧圆脸矮胖汉子听得连连点头,下巴赘肉随着动作不停晃动。他抓起花生米囫囵咽下,喉咙滚出一声闷响,随即仰头饮尽碗中茶水,残茶溅落在桌面。他高高吊起眼角,鼻腔喷出粗气,冷笑出声:“不过昙花一现罢了。府试考场严苛,考官眼光毒辣,前日特意将他安置在前排紧盯,就是防备他弄虚作假。三日之后放榜,这孩子必定原形毕露!”说罢,他手指轻叩桌沿,笃笃声响,似在印证心中笃定的揣测。
另有一人双臂抱胸,后背抵住墙壁,白灰蹭满衣衫也毫不在意。他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意,泛黄的牙齿外露,语气带着讥讽:“我料定他多半落榜,就算侥幸上榜,也只会位居末流。所谓神童,不过是县令刻意吹捧的虚名,一个稚童,何来真才实学?”
这群老童生眼底翻涌着浓重嫉妒,满心盼着林小阳考场失利,看他跌落神坛。半生寒窗苦读,青丝熬成白发,双目日渐昏花,脊背被岁月压弯,到头来却一无所获。他们不愿承认自身学识浅薄,只能将执念寄托在一个孩童身上,妄图借着旁人落败,遮掩自己的窘迫无能。几人刻意抬高声调,刻意宣扬心中偏见,可抬手饮茶之时,手指不住颤抖,碗沿磕碰嘴唇发出轻响,心底的慌乱早已藏不住踪迹。
城中百姓与年少书生却是另一番光景。他们三五成群聚在路口墙根,谈及林小阳时纷纷颔首致意,眉眼间满是热切期许。有人比划着考场见闻,感慨少年落笔沉稳从容,定然身怀真才实学;也有人满心期待,直言若孩童夺得府试头名,整个府城都将扬名四方。几人相视一笑,爽朗的闲谈声响彻街巷。
褒贬之声争执三日,整座府城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等候榜单揭晓。有人深夜辗转难眠,床板被翻身的动静压得咯吱作响;有人用餐时举筷停滞,饭菜悬在半空久久未落,指尖用力攥紧筷子,指节泛出发白,满心皆是忐忑。
三日时限终结,天色蒙蒙破晓。
东方天际晕开浅淡鱼肚白,晨雾笼罩街巷,湿漉漉的石板路面行走起来微微打滑。府学大门外早已人潮涌动,车马堵塞长街两端,骏马打着响鼻反复刨地,车夫竭力拉扯缰绳稳住坐骑。行人肩并肩紧密簇拥,人海从学府门口一直延伸至街尾,涌动的人群此起彼伏,不少人踮脚前倾,险些被人流推倒。
身着皂衣的衙役手持长棍来回巡查,皂靴踏在石板上噼啪作响。众人眉头紧锁神色肃穆,高声呵斥着疏导人群:“尽数退后!不得拥挤!榜单未出严禁靠前,冲撞学府重地,一律惩处!”喧闹人声、车马嘶鸣、脚步杂糅交织在一起,整条街道喧闹沸腾。
所有考生悉数到场,无人缺席。有人身着浆洗硬挺的崭新儒衫,衣襟袖口规整利落;旧衣应试者也将衣衫清洗平整,不见半分褶皱。众人姿态各异,有人背手攥紧手腕,掌心沁满冷汗;有人反复揉搓衣袖,心绪纷乱;有人双脚不停挪动,鞋底在路面留下道道痕迹。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定空白榜墙,紧盯许久,双眼酸涩泛红,始终不肯移开视线。
先前嘲讽林小阳的老童生来得最早,抢占了前排位置。他们伸长脖颈,模样仿若觅食的老鹅,目光死死盯住墙壁,妄图提前窥探结果。嘴上故作镇定,下巴高抬脖颈僵硬,可袖中手指不停颤抖,众人只能死死攥拳,借指甲刺痛皮肉压抑慌乱。
旭日缓缓升空,霞光染红天边云层,金色晨光洒落朱红高墙,墙面熠熠生辉。人群躁动愈发剧烈,几番尝试向前簇拥,都被衙役拦回。
两名礼吏捧着红绸包裹的鎏金榜单缓步走出,踏上高台,厚重靴声咚咚落地,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口。众人解开红绸展开榜单,铜制镇纸牢牢压住纸张四角。礼吏深吸一口气,扬声高喊:“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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