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朱由检张了张嘴。
他原本有一句话,要对她说第三遍。
皇后自尽吧。
话到了嘴边,喉咙像被那根绳子又勒住了。
他说不出来。
前两世他说得出来,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是皇帝。皇帝给皇后安排殉国,那是体面,是成全,是史书上会记一笔“烈后“的荣耀。
可他现在不想当皇帝了。
一个要逃跑的人,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去死?
沉默太久了。
周皇后放下茶盏,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末世的皇后,倒像一个早就把什么都想明白了的人。
“陛下是来让臣妾死的吗?“
朱由检浑身一震。
她说得太直接了。
前两世她没有这样问过。前两世是他先开口,她再接。
这一世,她先问了。
像是看穿了他。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花爆了一声,蜡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滩白。
他开口了。
“你想活吗?“
周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颤。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垂下眼,声音很轻:“臣妾想不想活,不要紧。“
“孩子呢?“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陛下这次,是想让他们死得体面,还是活得难看?“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朱由检胸口捅进去,捅了个对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死得体面。
前两世,他给所有人安排的都是“死得体面“。
皇后殉国,体面。
长平公主……他亲手砍了她一刀。
“朕……“
他的声音哑了。
“朕不想让谁死了。“
周皇后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审视。
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陛下要做什么?“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朕要走。带你们一起走。“
周皇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白皙柔软,现在干瘦粗糙,指节微微变形。
“走去哪里?“
“先出城。出了城再说。“
“以什么身份?“
“没有身份。“朱由检说,“朱由检。不是皇帝,不是天子,就是朱由检。“
周皇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朱由检没有想到的话。
“臣妾不会骑马。“
朱由检一愣。
“太子才十五岁,走不了远路。长平十五了,但她的脚……“
周皇后没有说下去。
不用说。
朱由检知道。
长平公主裹过脚。
皇帝要逃命,带着一个不会骑马的妻子,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裹了脚的女儿。
没有兵,没有车,没有护卫。
只有二十两碎银和一个忠心的老太监。
他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到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朕会想办法。“他说。
周皇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信任,也没有不信任。
只有一种很淡的、很疲惫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想办法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知道这真的不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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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夹道里风很冷,三月的北京,夜风还带着刀子。
他裹紧那件粗布袄子——他没换回龙袍,就这么穿着出来了。
王承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快灭的灯笼。
“万岁爷,皇后娘娘那边……“
“她知道了。“
“那太子和公主……“
“明天再说。“朱由检顿了顿,“今夜先把路踩一遍。西华门怎么走,水道在哪里,护城河能不能过,城外第一个落脚点在哪里。你今夜就去探。“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万岁爷,还有一事。“
“说。“
“路引的事,奴婢想了个法子。司礼监有个叫刘安的,管着内官出入的腰牌。他手里有空白路引的底子,是前年顺天府送进来备用的。奴婢和他有些交情,花几两银子,应当能弄到。“
“那就去办。“
“只是……“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刘安这人嘴不严。若他知道是万岁爷要用,怕是……“
“那就别让他知道是朕要用。“
“奴婢明白。“
王承恩走了。
朱由检一个人站在夹道里,听着脚步声远去。
风吹过来,灯笼灭了。
黑暗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紫禁城太大了。大得像一座迷宫,每一道墙都是一层牢笼。他在这里面走了十七年,从来没觉得这些路这么长。
因为以前有人抬他。
有人在前面开路,有人在后面跟着,有人喊“圣驾起“,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现在没有了。
现在他穿着死人的衣裳,站在黑暗里,连方向都要自己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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