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值三两银子。
三两。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黑豆眼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这位爷,您这手——
朱由检停下来。
您这手,不像干粗活的。
朱由检没有回头。
王承恩抢着说:我家主人原是做账房的,手上没茧子正常。
黑豆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
朱由检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茧子,没有裂口,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
这是一双批了十七年奏折的手。
一双从来没有握过锄头、推过磨、劈过柴的手。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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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加上原来的二十两,一共二十三两。
还差二十七两。
路引要五十两。
王承恩,宫里还有什么能当的?
王承恩苦着脸想了想:那对玉如意……但玉如意比砚台还难出手。眼下当铺只认银子和粮食,玉器字画都不值钱。
那字画也别带了。
还有……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万岁爷龙袍上的金线。
朱由检一愣。
龙袍上的金线是真金裹的。拆下来熔了,少说有二三两金子。金子比银子好使,一两金换十两银,二三两金就是二三十两银。
拆龙袍。
朱由检站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隐喻。
把龙袍拆了,把金线抽出来,熔成金块,拿去换银子,换一张路引,换一条活路。
杀死崇祯。
一针一线地杀。
回去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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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经过昨夜那个十字路口。
今夜没有人在那里烤火骂崇祯了。
但墙根下多了几具尸体。
不是被杀的。是饿死的,或者冻死的。三月的夜里还是冷,没有棉衣的人熬不过去。
朱由检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他已经学会不停了。
昨夜他还想掏银子救人。今夜他知道,那三两银子是他全家的命。
他不能给。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恶心。
但他忍住了。
走过十字路口,拐进通往皇城根的那条街时,王承恩忽然拉了他一下。
爷,前面有人。
朱由检抬头。
街道前方,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官兵,不是巡夜的。是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街中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
王承恩把朱由检往墙根拉了拉,压低声音:绕路走。
朱由检没动。
他盯着那个人。
月光不够亮,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站姿很奇怪——不是普通人站在街上等人的姿势。太从容了。太笃定了。像是确定他们会从这个方向来。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传得很远。
先生深夜出行,可是要往皇城去?
王承恩的手攥紧了朱由检的袖子。
朱由检没有说话。
那个人又说: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有一句话,想当面说与先生听。
王承恩低声说:爷,走。别理他。
朱由检还是没动。
他在判断。
这个人是不是递纸条的那个人?
如果是,他已经知道朱由检会从这条路回宫。那说明他不止知道西华门的事,他还知道运炭甬道。
如果不是——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是谁?朱由检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刻意粗哑,不像平日在朝堂上的声调。
那个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在下是谁,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先生想走的那条路,走不通。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广安门,明日起加派三百兵。右安门,后日换防,新来的把总是锦衣卫的人。
那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先生若执意走南路,三日之内,必被截住。
王承恩的手在发抖。
朱由检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盯着那个人的轮廓。
你想说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朱由检浑身发冷的话。
在下想说——先生不必急着走。
因为这一次,不止先生一个人想离开这座城。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几步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街道上又空了。
像刚才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朱由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王承恩凑过来,声音发颤:爷,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咱们——
朕不知道。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广安门加兵。右安门换防。
南路走不通了。
东路是给太子留的。
西华门已经暴露。
北面是李自成来的方向。
他被堵住了。
四面都堵住了。
不——
那个人说不止先生一个人想离开这座城。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想和他一起走?
还是有人想利用他走?
或者——有人需要他走,才能做某些事?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皇城根走。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剩五天。
路却越来越窄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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