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明白了。
涞水镇上不止一家车马行。但今日这镇上,没有一家车马行能拉走李三爷的客。八两是一个明摆着不像价钱的价钱。报这个价,是让王承恩回来跟他说:这条路走不通。
李姓男人没派人来盯他换车。也不必派。镇上的人替他盯着。
——
翠微比王承恩晚了小半个时辰。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药——艾叶、生姜、还有一小块碎黄柏。她把药放到桌上,凑到周皇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皇后听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三郎。她转过头。
翠微在药铺听见的。
什么。
镇上的人都在念叨。周皇后压着声,说前几日皇上发过一道勤王诏,叫宁远的兵入援。
朱由检的手指在膝盖上一紧。
勤王诏。他重复了一句。
哪一日发的。
翠微轻声:那药铺掌柜说是三月初八。
朱由检沉默了。
三月初八。
第二世他亲笔写的那道勤王诏,正是三月初八。这一世他三月初八卧病未起,没动过笔,也没盖过印。可那道诏书还是在三月初八出了宫,盖了王之心手里的内廷小印——就是李姓男人现在揣在袖里的那一枚。
那道诏的事,他在司礼监底簿里查过。当时他以为那道诏只是发到了唐通那里。
现在他知道,这道诏不止到了唐通。
它已经传到了民间。涞水镇上一个药铺掌柜都在念叨。
第二世那一道残留,比他以为的更长。它顺着驿道、顺着塘报、顺着一程一程的口耳,传到了大明朝半壁。
而他这个,连这道诏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
把总傍晚来过一趟。
这一回他没有进屋,只在门口站着。门帘掀起一半,他朝屋里拱了拱手——这一回拱得正经多了。
客官。他说,咱们这就开拔。
兵爷一路顺。朱由检说。
客官也一路顺。把总顿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客官在李三爷这儿住着,咱们也就放心了。这一带,李三爷照顾的人,没人敢动。
朱由检没接。
把总又拱了一下手,走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朱由检从窗纸破口看出去。把总走到院门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看了不长,半个呼吸。然后转回去,跟手下说了一句什么,他们就一齐走了。
朱由检把那个回头的动作记下来。
把总知道李姓男人在柴房。
把总今早进院子时候不知道。是这一日里有人告诉他的。
整个涞水镇都在替李姓男人传话。
——
入夜。
掌柜送了一盏新灯油。送的时候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只低着头把油壶放在桌上,又退出去。
朱由检靠在炕沿,盯着那盏新点的灯。
王承恩在门后守着,翠微在炕角给长平煮药水——艾叶和生姜的味道在屋里慢慢起来,遮住了一点旧木头的霉味。
亥时前后,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王承恩开了一道缝。
是赶车的那个汉子,手里捏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汉子没多话,把纸条递进来,又退回去把门带上。
王承恩把纸条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写得潦草,像是赶路的时候在马上写的:
今日卯时上船。船名,船主王二。船舱后角西北。一切平安。
朱由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又一遍。
——卯时上船:李姓男人午时正在柴房跟他说今日午后能上船,到这一刻消息已经送到。从天津到涞水,几百里路。这速度不是一个商号能办到的,是一张铺得很整齐的网。
——船名:是真船。这一点他不疑。
——船主王二:他不认得。可能是李家的人,也可能是花了银子的船户。
——船舱后角西北:这是要紧的一句。能告诉他太子在船上哪一个角的人,是亲眼看见太子上船的人。亲眼看见太子上船的人,可以是护送的人,也可以是盯着的人。
最后那四个字一切平安。这四个字最轻,也最沉。
朱由检把那张纸条凑到灯火上。
纸条卷起来,烧了。烧到指尖才扔进炕底的灰盆。
他坐着没动。
周皇后从炕里头看着他。
怎么了。她低声。
朱由检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念给她听。念到船舱后角西北的时候,周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接话。
她从来没坐过海船。她甚至没出过紫禁城几回。可她明白船舱后角西北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张纸条不是写给她看的,是写给知道太子在哪一个角的人看的。这个人现在坐在涞水一家小客栈的炕沿上。
她把手慢慢落下来,放在膝上。
三郎。
那道旨,她说,你要写。
朱由检看着炕底的灰盆,没回头。
写了之后呢。他说。
写了之后,咱们走。周皇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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