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两千年,在塔顶的尺度上,不过是白驹过隙。
陈郁没有再下去。
惊宇的模型精准地推演着每一个阶段,无需亲临,那幅宏大而寂静的死亡画卷,已在他们意识中清晰展开。
炎禾也罕有地长时间离开了他的“微光”圣殿,时常与陈郁并肩立于墙边,沉默地望向下方。
只有惊宇的意识,依旧在后台冰冷地流淌着数据,以绝对理性的笔触,勾勒着终末的进程。
最初的几千年,变化是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
盘古太阳——那颗巨大、稳定、提供了数百亿年光与热的白色光球。
开始了它无声的衰亡。它的光芒并未骤然黯淡,而是像一盏被缓缓旋暗的灯,以人类感官无法捕捉的速度,失去了些许“热度”与“活力”。
在惊宇的 spectral analysis(光谱分析)模型中,代表核心聚变反应的特定谱线,正以平滑的曲线走向湮灭。
对盘古大陆的生命而言,这变化起初是温和的。
高纬度地区首先感知到“冬天”变得更长、更严酷,一些依赖短暂夏季的极地苔原和寒带森林开始收缩。
大陆中部的阔叶林,秋季的变色期似乎提前了几天,落叶也更厚了些。
但生命整体依旧繁盛,演化的惯性巨大,绝大多数生物仍在既定的轨道上狂奔,求偶、繁衍、竞争、死亡。
对头顶光源那细微的、决定性的衰减,懵然无知。
然后,变化开始加速。
约五千年后,全球平均气温下降了足以被惊宇模型显着标注的数值。
冰川从两极和高山向低处推进,吞噬了大片土地。
曾经温暖的浅海开始结冰,洋流模式改变,引发全球气候系统的连锁紊乱。
干旱与洪涝在各地反常地加剧。
一些分布狭窄、对环境变化敏感的特有物种率先消失,它们的灭绝悄无声息,如同沙滩上被潮水抹去的微小足迹。
陈郁站在塔顶,能看到大陆边缘的白色冰盖明显扩张,像缓慢蔓延的苍白菌毯。
那些他曾漫步过的、生机勃勃的温暖海湾,渐渐被灰白色的浮冰占据。
森林的绿色边界向赤道收缩,像是大地正在缓缓褪去一件厚重的、生机织就的锦袍。
惊宇的模型不断更新着“生命清零曲线”。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物种名字,从“现存”数据库被移入“已灭绝”归档。
他没有情绪,只是严谨地执行着分类与记录,仿佛在整理一份注定要被销毁的、过于庞大的清单。
炎禾看着这一切,偶尔会低声说些什么。
不像是对陈郁或惊宇。
更像是对下方那片正在缓慢死去的大陆。
对他那些永远无法真正对话的、绿色的同胞们。
“看那一片雨林,颜色深了些…是水分胁迫,叶片在加厚蜡质层吗?很努力啊…”
“洋流改了方向…那片珊瑚海,怕是保不住了。那些发光的珊瑚虫…”
“又一种巨杉的分布区消失了…它们能活几万年,却熬不过这逐渐冰冷的几千年。”
他的声音里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博物学家般的、对“消亡过程”本身的专注观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物伤其类的寂寥。
有时,他会低头看看自己院子里的“微光”,它们依旧在天光下安然生长,仿佛两个世界。
一个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冰冷长夜,一个却被永恒的光源庇护着。
这种对比,让他的凝视更加沉默。
倒数第三千年,衰亡进入不可逆转的陡峭阶段。
盘古太阳的光芒已明显变得苍白、冷淡,仿佛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擦去的薄灰。
大陆上的“白昼”虽然依旧有光,但那光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温暖,像冬日里惨淡的、无法驱散寒意的阴天。
全球气温骤降。
冰雪覆盖了除赤道附近狭长地带外的几乎所有陆地。海洋大面积封冻,冰层厚达数百上千米。
植被大规模崩溃。森林成片冻死,矗立在冰原上,成为诡异的、黑色的枯木林,然后被风雪掩埋。
草原化为冻土,再被永冻层吞噬。
曾经喧嚣的动物世界,以惊人的速度沉寂下去。
大型动物因食物链底层崩溃和严寒而最先灭绝。
鸟类的迁徙路线被彻底打乱,无数种群在寻找不可能存在的温暖之地时全军覆没。
海洋生物随着海冰的扩张和溶解氧的下降而大规模死亡。
曾经的“闪电信天翁鱼群”那精妙的电脉冲信号,彻底消失在冰冷、黑暗、愈发凝滞的海水中。
陈郁目睹了大陆“色彩”的消失。
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大陆版图上褪去,被单调的灰白、暗棕、死黑取代。
生命的“声音”——虽然他在塔顶听不见,但能想象——也必然如同被调低了音量,直至万籁俱寂。
惊宇的灭绝曲线已近乎垂直,每一天都有相当于以往一个地质纪元的物种多样性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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